.abb36635cc40fc992b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更像是从一场无声无息的沉溺里抽离出来。耳边有鸟鸣声,屋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长影。
我躺着,一动不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
我似乎梦见了许多人。
有沈云霁,站在观影盘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
有林婉,轻声呼唤着我名字,却始终摸不着我的衣角。
还有空影,在风里低语:「棋局之外,才有命运。」
可当我睁开眼,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我看见屋梁,黑漆斑驳,窗纸微动,一切如昔,彷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桌案上,一盏茶已冷,香烟余灰沉底。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仍紧握着那方素白的纱巾。
血痕早已干涸,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枯色,如开过的花凋谢后留下的痕迹。
我慢慢摊开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残留着当时用力攥握的记忆。这巾,是她的。
我想起昨夜种种——藏象楼、阵盘、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想,我应该悲伤?
还是,应该怒吼?
或是干脆笑出声来,像那些疯子一样,为这天命、这命运的荒唐,放声大笑?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静静坐着,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静得可以听见窗外一片落叶坠落时,轻轻触地的声音。
我以为,我疯了。
可我忽然发现,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比现在更清楚。
我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观影盘已毁。
我知道沈云霁死了。
我甚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像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空了一处,洞着,风从那里吹过,没有声音。
不是痛,也不是苦。
只是一处空。
我低头,将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内,动作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么已远去的灵魂。
晨光照进来,我走风情出房门。
院中风声微动,树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无喜无悲,宛若石像。
只是眼神,清明得骇人。
院中空气,静得有些过分。
我走出房门,光影从我身后拉出长长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的脚步不快,却无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枝。
她跪坐在院中老树之下,脸埋在袖中,整个人如一只缩成团的鸟雀,颤抖不止。柳夭夭正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那语气不像平日的打趣与讥讽,而是有些慌,有些恼,更有些说不出口的悲伤。
「哭够了就起来吧,云霁她……也不想你这样。」
柳夭夭说着,声音一紧,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气,转过脸去,不让人看见眼角的湿。
林婉坐在石阶边,捧着一只温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汤中许久未曾移动。她轻轻抹着眼角,却没说话,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发丝,低声道:「姑娘不会白走的……」
她语气温柔,却也难掩哀意。
再旁边,陆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姿态全无,头微低,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默祷。
我看到他们。
他们也看到了我。
一瞬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没有谁先开口,气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霜冻住。
最终还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感觉好些没?」
林婉跟着站起,轻声说:「你若想说点什么,我们都在。」
陆青则只是点头,没说话,眼里的神色却沉稳如石。
我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
「我很好。」我淡淡道。
柳夭夭一怔:「你……」
「云霁死得其所,破盘有她,夜巡司乱,我们赢了第一场。」
我说得很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如同报告。
「不要再哭了,也别浪费力气去怀念死人——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
我的声音落下时,院中一片死寂。
风拂过树梢,落下一片黄叶,打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如击钟。
没有人说话疯情。
林婉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小枝再次捂脸哭了起来。
柳夭夭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那里有惊、有怒、有疑,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只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还在流泪的世界。
我看着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如墨铺开,似有风雨将至。
观影盘虽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却如影未去。
我吩咐小枝退下,唤来陆青。
他快步而来,神色还未从昨夜激战中完全平复,眼底仍有几分凛意。
「钦天监那边……你说过,有些不对劲。」
我开门见山。
陆青没多言,微一颔首,直道:「我潜入过地部外放支线,发现他们近来频繁提及一场即将开启的祭仪。」
他眼神沉下来:「他们称那祭仪为『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绪回溯校准……为此,他们正在四处追查那些缺失情绪体的踪迹。」
「缺失的情绪体?」我喃喃。
「他们认为,有些七情已经脱离原本秩序,而那是他们『天律调衡』的一部分。」陆青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绪不正常』的人重新标记、定位,必要时——销毁。」
我眉心微动,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们不是执棋者,只是棋子。」
而这钦天监,看来正是那「摆盘者」。
「他们还提到什么?」我问。
「无影门。」陆青吐出这三字,声音低得近乎压住了气。
「据说那是他们的底牌,原型来自沈家,能定向监测七情波动,一旦找到对应的情绪体,就能开启『定衡』。」
我沉吟片刻,忽听身后传来柳夭夭的声音:「你们在说钦天监?」
她一身轻衣,气息沉稳,显然情绪已平。
我转身看向她,她嘴角含着那熟悉的微弧,却没有笑意。
「我听到你提无影门了,那我也得说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
「不错。」她大方承认,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为了对抗钦天监的秘密计划,只不过后来被渗透殆尽……只剩些零星线人在外存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大权在握?」
我摇头。
「因为钦天监隶属朝廷,它是一只眼。」柳夭夭语气变得冷冽。
「朝廷是壳疯情,钦天监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
我与陆青同时一震。
「换句话说,观影盘毁了,夜巡司失衡,但钦天监还在,他们只会更急于启动那场『定衡祭仪』。」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们最想调整的那个人。」
我转身看向柳夭夭,语气平静:「你说的那场祭仪,若真如陆青所言,即将开启,那我们不可能等到你们的影卫慢慢摸索。」
「那你有什么法子?」她挑眉问我,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是说,你们拿到了《内观录》?」
柳夭夭眼神一动:「是,有几页未毁的残本,皆为钦天监观察七情异动者的纪录。」
「那就简单了。」我目光如刀,「名录上既然有七情体的标记者,我们只需挑一个,设法让他暴露——钦天监自然会追踪而来。」
柳夭夭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饵?」
「不正是他们想抓的人么?我们只不过,替他们把饵摆得更明显一点。」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是在摆弄棋子,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陆青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柳夭夭看着我,久久没有作声。
我也不催她,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清脆,落在空气里像一声断音。
「你皱眉作甚?」
她嘴唇微启,却终究没说出口。
「不妥?」
我问。
她低头沉思片刻,终于道:「……你变了。」
我没有回应。
柳夭夭抬头看我,眼中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夜巡司回来以后……你为何做事,只问有效,不问对错。」
我目光如常,语气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听你的。」
她沉默半晌,终于摇头:「没有。」
我颔首:「那就照我的办。」
柳夭夭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语声低哑:「……我会去办的。」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静。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摊开《内观录》,指节在名单上缓缓滑过。
无声的选择,在此刻,反而胜过千言
万语。
夜深,灯寒如豆。
我独坐于厢房,桌上一卷《内观录》摊开,页页斑驳,唯余残文可见。
我拈起笔,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录。每一行文字,都记录着曾被钦天监观察过的「七情异体」——
「喜极而幻者,一名吴小离,常梦笑语入骨。」
「忧深不拔者,一女萧音,半夜常自对影泣。」
「怒而不觉者,名高壮,四岁时力断亲叔。」
每一笔记录,都是一段曾被观测的情绪碎片。
我细读、再读,将太过平庸者划去,太过明显者亦舍。
这不是选择祭品,这是择局破棋。
「……要的,是有异象,却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钦天监亲至……」
我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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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数百里之外。
钦天监,地部密堂。
宗玦手负于后,站在墙前。
那是一幅动态水纹投影图,乃以「无影阵心」导引,记录最新七情波动。
水纹泛起异光,七个光点闪烁如星,一一映照着对应情绪。
「前六已回归序列,唯『哀』未控。」
宗玦低声道。
他身后,两名监吏跪伏,将一迭刻录名册呈上。
宗玦翻阅间,目光如鹰。
「太显眼的,不可用。」
「太稳定的,没用。」
「要的是……能引反应者。」
手指停下,眉心微动:「此人——适合引导『哀』的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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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停下笔,目光落在某一名上: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于火,喜与人为善,近有梦魇之象。」
我眼中一动,圈下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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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玦同一时刻,阖上名册,沉声说:
「就是他——楚言生,将之记号,三日内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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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同一名字。
命运,已潜然扣紧了绳索。
此时的楚言生
他梦见一口井。
井极深,水极黑,望之如万古沉渊。
风情
梦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边,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天。
只有风。
风自井底吹上来,带着女人低低的哭声,似有似无,彷佛从多年以前传来,又像是昨日耳语。
他想张口问那哭声来自何方,却发不出声。
只觉双脚渐沉,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欲将他拉入井底。
就在他即将失衡之际,一只白皙的手从暗处伸出,将他一把拽回。
他惊醒时,额上冷汗淋漓,掌心发凉,耳边仍似回荡着那句梦语:
「言生……你还记得娘吗?」
他呆坐床上许久,直到窗外鸡鸣声起,晨光斜入草屋。
楚言生十七岁,东都城南「小望巷」里一户寒门少年。
父亲早逝,母亲数年前葬身火灾,自此寄居于舅父家,帮佣为生,朝起暮归。
他性子温顺,不与人争,常有人欺他、戏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邻家老妇常言:「这孩子命苦,但心软,有福报。」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脸。寒水扑面,他微皱眉,却仍一脸从容。
洗毕,便取了草篓,照常往菜市场去,替舅家买菜。
他走过桥边时,忽有一只纸风车从天而降,飘然落在他脚边。
他拾起风车,看了片刻。
那风车无柄无轴,纸上画着古怪的七重环纹,中间有个极淡的「哀」字。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丝隐痛从胸口涌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难以言说的哀意。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泪,却永远流不出来。
他将风车收起,没人发现他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此刻,两方势力已悄然朝他逼近。
有人将他视为祭品,有人将他视为钥匙。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个安静走过晨雾的少年,只是他梦中那口井——越来越清晰了。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市井巷道人声鼎沸。
楚言生提着篮子,从卖菜的老张头手中接过一捆小葱,道声谢,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转入巷口的那一瞬,他脚步微顿。
他感觉,有人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善不恶,却异常清晰,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背脊,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然回头——
巷尾风声轻过,唯见几个小孩在追逐玩闹,并无异样。
他垂下眼,摇头笑了笑,自嘲般地喃喃:「最近真是多梦多疑了。」
他没看到,在那破旧屋脊上,一名白衣人静静蹲伏,身披灰袍,手持铜镜,镜面上正映着他的身影。
白衣人轻声低语:
「七情之哀,果然应在此人……」
他翻手收镜,转身进入屋后暗影中,如幽魂般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另一道人影从树下缓缓现身,低声问道:
「可确定?」
「无疑。」
「那,启动‘定衡’?」
白衣人点头,声如细沙落盘:
「立刻奏报宗玦大人。」
而此时,楚言生正提着菜篮,一步步踏上回家的青石巷道。
阳光落在他背上,洒得长长。
却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名字,已被刻进了命运之册的深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