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荣华富贵总难常,一梦春深转夕阳。
莫怪红尘多孽障,只因欲火烧心房。
娇女花灯迷去路,古刹野僧乱空王。
从此家山归不得,且随顽石入荒唐。
话说甄士隐梦中惊醒,听得门外喧哗,心头突突乱跳,忙理了理衣襟,拄着拐杖急步出至街前。
只见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正兀自在在那里疯癫狂笑,引得一群顽童在后随着。
那僧见了士隐,也不行礼,只把那双沾满油腻、漆黑如炭的手在破衲袄上胡乱蹭了蹭,指着士隐,露出一口黄牙笑道:“你这老儿,好生愚浊!方才梦中已带你见识了太虚幻境的肉阵,怎的醒来还是这般不开窍?那些白花花的皮肉,难道还没把你这老书呆子的魂儿勾了去?”
士隐听他言词粗鄙,心中大不悦,皱眉道:“哪里来的疯僧野道,敢在此胡言乱语!我家女儿乃千金之躯,怎可舍与你这等腌臜泼才?”
那道人听了,嘿嘿冷笑,把那只穿着草鞋、露着紫黑趾甲的跛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道:“你既舍不得那娇皮嫩肉,日后自有那吃人的魔头来收她。”
“在这红尘肉阵里,不是被人骑,便是骑人。你这女儿生得这般好模样,注定是要被男人骑在胯下,承欢受辱的命!”
“你且听我一言:惯养娇生笑尔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说罢,二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士隐见二人去得远了,口中只管念叨着那烟消火灭之语,心中虽有些阴影,但回头看见家中妻妾仆妇,正围着女儿英莲玩笑。
那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一双大眼透着机灵,士隐见了,心中的惊疑早飞到九霄云外,只顾着享受天伦之乐,却不知那魔障已悄然临头。
光阴荏苒,转眼便是元宵佳节。
这姑苏城中,家家户户悬灯结彩,正是那一等一的风流富贵气象。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灯。
这霍启平日里在府中也是个有体面的管家。今夜领了差事,抱着小主子入了市井。
只见那长街之上,灯火如昼,游人如织。更有那无数的仕女婆姨,都趁着这节气出来游赏。
但见这街头:
钗环响亮,裙裾飘香。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有的倚门卖俏,眼波儿乱飞;有的并肩携手,娇声浪语。
那一阵阵脂粉香气,混合着女人身上的汗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启抱着英莲,在那人堆里挤来挤去,只觉鼻尖尽是些甜腻的味道,眼睛也不够用了。
他正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忽见几个穿着花哨、半老徐娘的妇人,正围着一个卖瓜子的小摊说笑。
其中一个妇人,穿一件葱绿绵裙,因身子肥硕,那裙腰系得极紧,勒出一圈肥白软肉,在那灯火下晃得人眼晕。
这妇人眼盯霍启片刻,便丢过一个眼色,故意将手帕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拾。
这一弯腰不打紧,那领口本就宽松,顿时大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子,直教霍启看直了眼。
霍启自是个知趣的,见了这等艳景,哪还挪得动步?只觉下身那根话儿腾地一下便硬了,把裤裆顶起。
他在心里暗自骂道:“奶奶的,这婆娘好生风骚!这对奶子若是能抓在手里揉弄一番,便是折了寿也甘心。今儿晚上的火气若不泄在她身上,怕是要把老子憋炸了!”
只因手中抱疯情着英莲,不便行事,他便四下张望,见那边门槛上有块石墩,便将英莲放在上面,哄道:“姐儿且坐着看灯,我去撒泡尿便来,千万莫动。”
英莲年幼,哪里晓得世途险恶,只点头应了。
霍启转身便往那妇人跟前凑去,那妇人见他上钩,嘻嘻笑着,领口又拉低了几分,引着他往暗巷深处去了。
却说这巷口阴影里,早伏着一个拐子。
这人专干那丧尽天良的勾当,生得獐头鼠目,一身猥琐之气。他在此窥探良久,见霍启被那野鸡引走,留下这粉妆玉琢的女娃,心中大喜,暗道:“好个美人胚子!这般眉眼,这般身段,虽还未长成,却已透着一股子撩人的媚气。若养大了,卖到那秦楼楚馆,定是个摇钱树!”
这拐子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掏出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帕子,往英莲口鼻上一捂。
可怜这甄府千金,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拐子怀中。那拐子将她往破毡袍里一裹,转眼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再说那霍启,在那暗巷中与那妇人且摸且捏,在那肥腻的胸脯上狠狠掐了几把,又隔着裙子在那屁股上揉了半晌,虽未真个提枪上阵,却也泄了些许火气。
待他提着裤子、心虚地回来,只见石墩空空,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当即吓得三魂出窍,寻了半夜不着,自知死罪难逃,连夜逃往他乡去了。
甄家夫妇见霍启不回,便知不妙。
待差人四处寻找,却是音信全无。士隐夫妇半百之年,只有此女,一旦丢失,真如剜心割肉一般,士隐更是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偏是屋漏更遭连夜雨。
三月十五日,乃是葫芦庙炸供之期。这葫芦庙本就狭窄,僧道杂处,没几个真修行的,尽是些打着幌子混口肉吃的皮囊。
庙中有个年轻的小和尚,名唤色空。虽入佛门,却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穿上那身宽大的僧衣,倒像个没发育全的大姑娘。
这庙里的主持智通老秃驴,表皮上吃斋念佛,背地里最是个好男风、喜嫩肉的色中饿鬼。他对这小色空觊觎已久,只是苦于平时人多,没个下手的机会。
当夜,智通见色空独自在厨房炸供品,地炉火光映着那小和尚白净的面皮,智通心头那股邪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蹑手蹑脚摸了进来,见色空正弯腰添柴,那后庭高耸,浑圆紧致,隔着粗布僧裤,隐约可见两瓣屁股蛋儿翘得老高。
智通淫心大动,一把从背后抱住色空,一双老手便往那僧袍底下乱摸,喘着粗气道:“好乖乖,想死师父了!”
色空半推半就,脸色绯红,哼哼唧唧道:“师父,这是在佛祖眼皮底下……油锅滚烫,仔细走了火……”
智通哪里肯听,早已在那屁股缝里揉搓得起劲,口中浪语连篇:“佛祖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僧这根臊根?你这小屁股生得比窑子里的姐儿还嫩,今日非叫你尝尝师父的厉害不可!”
说罢,智通猛地扯下色空的僧裤,露出那白生生的一段腰胯。
智通急不可耐地掏出自家那
根老物事,连口唾沫都顾不得抹,硬生生便往色空那旱道里猛地一顶。
“啊——!”色空惨叫一声,只觉后庭如被生生撕裂一般,剧痛钻心。
他本能地向前一扑,想躲开那老秃驴的冲撞,脚下却被柴火一绊,身子一歪,竟将那满满一锅翻滚着、冒着青烟的热油踢翻。
“轰”的一声巨响,油泼在红炭上,火苗子腾地一下窜起丈馀高,瞬间卷上了竹篱木壁。
那智通与色空,裤子还未提上,屁股上还挂着黏糊糊的精血,便被大火包围,吓得抱头鼠窜。
这火势一起,哪里还收得住?隔壁便是甄家。
士隐正在病中,听得人喊马嘶,挣扎起来一看,只见火光冲天,把个半边天都烧红了。风助火威,火借风势,竟将这一条仁清巷烧成了一片火海。
甄家偌大一份家业,转瞬烧成了一堆瓦砾场。
士隐无奈之下,只得先带着妻子封氏,投奔岳父封肃。
这封肃务农为业,虽家资殷实,却最是个嫌贫爱富、刻薄寡恩的小人。见女婿狼狈而来,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这日,士隐将变卖田庄的剩馀银子交与封肃置办房产。
那封肃见了银子,眼中才有了几分活气,却是一边伸手接银,一边拿眼珠子乱瞟士隐身后的那个小丫鬟娇杏。
这娇杏生得虽不十分姿色,却也有一段风流态度,正值妙龄。
封肃心中暗道:“这甄大是个废物,这丫头却是个现成的嚼头。如今他寄人篱下,这丫头迟早是老子的口中食。”
封肃半夺半哄地拿了银子,却只给士隐置了些薄田破屋。平日里对士隐不是冷言冷语,便是指桑骂槐。
士隐是个知书达礼的君子,受这等腌臜气,心中郁结,竟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这日,士隐拄着拐杖散闷,暗想这世间之事:有人为了一口肉争得头破血流,有人为了一晌贪欢搞得家破人亡,有人为了几两碎银奴颜卑膝。
心中一阵彻悟,忽忆起梦中肉阵之语:
“这世道,岂不就书是一个巨大的肉阵?官场是权力的肉阵,商场是金银的肉阵,情场是欲望的肉阵。人人都在这里面交媾、撕咬,直到精尽人亡!”
想至此处,士隐不由得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只道是个疯子。
却不知,这一切皆是太虚幻境中乱幻仙子布下的局。
若不将这甄家弄得家破人亡,那顽石又怎能藉着贾府那更为淫乱的温柔乡,演绎出一场大戏?
正是:
富贵风流随水逝,饥寒落魄看人低。
漫道世路多艰险,全是欲魔乱作梯。
一把无名孽海火,烧尽人间假与迷。
且看顽石投胎去,更向深闺演大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