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差事办了三日。
头一日是登记名册、领官服、听规矩——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典簿捧着一本厚厚的《翰林院则例》,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念了整整两个时辰。
西门庆坐在下首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面上却端着一副认真恭敬的模样,不时点点头,偶尔还追问两句细节,把那老典簿哄得眉开眼笑。
老典簿姓孙,在翰林院干了三十年,膝下无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有人听他讲规矩。
西门庆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哪个阁老脾气古怪,哪个学士好为人师,哪个太监常在宫中走动,哪个书吏手眼通天。
这些信息看似零碎,但在京城这种地方,有时候一句闲话就能救命。
第二日是拜见掌院学士。
掌院姓钱,是个六十出头的清瘦老者,两鬓斑白,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说话慢条斯理,字字都带着分量。
他问了西门庆的籍贯、出身、读过的书,又考了他几篇文章的义理。
西门庆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浅薄。
钱掌院问到他最得意的一篇文章时,西门庆没有照本宣科地背诵原文,而是挑了自己不满意的一处破绽书,主动指出来,说了自己当时为何那样写、如今想来该如何改进。
钱掌院听完后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让他明日再来。
但那一眼中的神色,从审视变成了打量——那是看一个不是草包的人的眼神。
第三日,他领到了第一份差事——整理一批从江南送来的旧档。
那些旧档堆积在翰林院西厢的一间偏房中,落满了灰尘,纸张泛黄发脆,边缘都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西门庆翻看了几卷,发现都是前些年江南各州县报送上来的户籍册和赋税册,内容琐碎,毫无价值可言。
但在翻到第六卷时,他的手指顿了顿——那是一份扬州府的盐税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去年扬州各盐场的产量、盐引发放数量和实际税收数额。
他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留了很久,将那些数字暗暗记在了心里。
盐务整顿在即,这些数据就是他未来谈判桌上最有力的筹码。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不起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位风情置。
他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在京城光明正大地出入各种场合,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第三日下午,他从翰林院出来时,天色尚早。
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沿着街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出现在李师师院子所在的那条街上。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不是李师师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他前几日刚听过的、带着少女特有清亮的笑声。
赵福金。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院内那笑声正脆生生地响着,夹杂着李师师低低的应和声,像是两个人正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
他本想转身离开——眼下不是让这位帝姬更加上心的时候。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院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赵福金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脸上带着一个促狭的笑容,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外。
“我就知道你在门口站着!师师姐说你可能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你的线,是你的桥,是你攀上赵官家的梯子。她是你铺路的砖。咱俩各归各位,谁也碍不着谁。”
她说完这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的后背在床榻上一起一伏的,是呼吸的节奏,但比刚才快了一些。
西门庆看着她赤裸的后背,那截纤细的腰肢在床单的褶皱间若隐若现,腰窝处还有几滴汗珠在光线下闪着光。
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一对尚未展开的翅膀,在皮肤下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他伸手搭在她的肩头,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后日会来。”他说。
她没有回头。
“她会见不到你的——你来之前我就让她走。”
“好。”
“你今晚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禁书楼 西门庆站起身来,穿好衣袍,系好腰带。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被子被她拉到了肩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长发。
她的后颈上还有他留下的吻痕,红紫色的印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降临,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一片昏暗。
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幅被钉在墙上的剪影画。
他关上门,走进了夜色中。
院门合拢后,屋内的烛火跳了跳。
李师师从床上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外衣,走到桌边。
她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龙井,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冽的苦涩,像是一把冰凉的小刀子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她放下茶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残留着他<sup class='ab09ecdd1de306f50e' aria-hidden='true'>aabook.net的温度,像是一块烙铁留下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她伸手按在小腹上,指尖触到皮肤时,还能感受到那里的温热。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福金……你这个麻烦精。”
她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独自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手指还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正在一点点散去的温度。
桌上那壶凉透的龙井还在杯沿上残留着一圈水渍,在黑暗中无声地蒸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