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玄府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从那条宽阔的大道拐进别墅区,路两边的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密,可在夜色里看起来,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路面照得昏黄昏黄的。
我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心里还在想着下午的事。
陈伯涵老先生的那张名片,还揣在我怀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内燃机。
北大。
三个月后的考试。
还有那个——绍武皇帝。
他看见那张图纸,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会——
我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我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玄府到了。
可门口的情形,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了。
那些穿灰色制服、背着带刺刀风情步枪的宪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两侧,腰间别着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旁边,是几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那是玄府自己的保镖。
我愣了一下。
宪兵撤了?
车夫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脸上带着笑。
“韩公子,到了。您慢走。”
我点点头,下了车。
站在玄府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路。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咕噜咕噜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宪兵,真的不见了。
我转过身,往门里走。
门口那几个警察看了我一眼,没拦。那几个保镖倒是认得我,弯了弯腰。
“韩公子。”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那片竹林,来到那个水池边。
月光照在水池上,亮晶晶的,把那几尾锦鲤的影子映在情水底,一闪一闪的。水池上的小桥还是那座小桥,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忽然想起刚才在马车上的念头。
玄家的几位兄长——玄襄城、玄襄海、玄襄河——他们都是军队的高级军官。少将,中将,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员。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们还都在。可这会儿,应该都回各自的岗位了吧。
二哥玄襄城,禁军特种部队,大概回了军营。三哥玄襄海,东北镇守司副使,海参崴驻防将军,说不定已经启程回东北了。四哥玄襄河,军事科学院的,可能也回了研究院。
还有玄凤和钱寅一。
听车夫说,他们去考察项目了。
玄家家大业大,控股了好几个军工企业。那些企业,给军队造枪,造炮,造蒸汽机,造火车,造一切能造的东西。
军工企业。
控股。
军队高层。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担忧。
军工复合体。
这个词,从我那个世界的记忆里冒出来。
军队、军工企业、政客,三者勾结,形成一种庞大的利益集团。为了利润,为了权力,他们会推动战争,会制造敌人,会把国家拖进无休止的冲突里。
我那个世界,艾森豪威尔在离任演说里警告过这个东西。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大夏朝——
这东西,已经出现了吗?
玄家控股军工企业。
玄家的女儿是皇贵妃,儿子是禁军特种部队的少将,是东北镇守司的中将,是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员。
玄家自己,还有玄凤这个开国功臣,有玄素这个中央军校校长。
这——
这不就是军工复合体的雏形吗?
可这能怪谁呢?
那个穿越者前辈,建工厂,搞工业,发展科技,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可强大起来的代价,就是这些东西的出现。
工业,资本,权力,利益——
它们会自己生长,自己勾结,自己变成谁也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大夏朝,还没统一世界呢。
东边有东瀛,虽然伪天皇被活捉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残余势力?西边有那些游牧部落,有金川部的甲洛,有无数不服王化的势力。南边有南洋诸国,北边有草原上的那些部族。
可还没把这些都摆平呢,内部就已经开始有这种危险了。
军工复合体。
这东西,比任何外敌都可怕。
外敌来了,可以打,可以杀,可以打赢了再杀。可这种东西,是长在身体里的,是血管里的瘤子,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怎么打?
怎么杀?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我叹了口气。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
我算老几?
一个穿越者,一个狼部镇守使,一个连大学都还没考上的“准姑爷”——我能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走下小桥,往西厢客房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不是那种昏黄的烛光,是电灯,白白的,亮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玄凝冰。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天那身月白色的长裙,也不是昨晚那身藕荷色的。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袍子,料子风情软软的,滑滑的,贴着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那袍子没有白天那些衣裳那么正式,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还有那锁骨下面,隐隐约约的沟壑。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松松的,把那腰勒得更细了。那臀在袍子里鼓鼓的,翘翘的,把后摆撑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
她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盏电灯下面,望着我。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电灯的光也从头顶洒下来,两种光混在一起,把她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里。那光晕里,她的脸柔柔的,软软的,那眼睛亮亮的,那嘴角翘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她看见我进来,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回来了?”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点点头。
疯情 “嗯。”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望着我。
她比我高出半个头,可这会儿她站在院子里,我站在院门口,地势低一点,她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我的眼睛。这么仰着,那脖子拉得长长的,白白的,那锁骨更明显了,那领口里的沟壑也更明显了。
她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愣了一下。
“有吗?”
她点点头,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
“有心事?”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关切的脸,心里那团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就是今天在北大走了走,有点累。”
她点点头,把手收回去。
fengqing书库 “那进去歇着吧。晚饭好了,等你呢。”
晚饭?
我愣了一下。
“你做的?”
她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得意。
“对啊。我亲手做的。”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脸上那一点得意的光,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她做的?
一个从小在军队里长大的女人,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女将军——她会做饭?
她见我不说话,那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怎么?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往屋里拉。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
盘子里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盘——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黑乎乎的,一块一块的,堆在盘子中央,像是某种肉,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物体。上面浇着一层酱汁禁书楼,也是黑乎乎的,稠稠的,像是糊了锅底的什么东西。
旁边那盘,是菜。
菜叶子,炒得蔫蔫的,黄黄的,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菜叶子里面,混着一些黑黑的东西,像是蒜末,又像是糊了的什么。
还有一盘,是汤。
汤是灰白色的,里面飘着一些不明物体,有块状的,有条状的,有片状的,像是一锅大杂烩。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盘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这是人吃的东西?
玄凝冰站在我旁边,那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怎么样?看着不错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指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红烧肉。我特意跟厨风情房的王婶学的。她说要放酱油,放糖,放八角,放桂皮——我都放了。你尝尝?”
她又指着那盘蔫蔫的菜。
“这是炒青菜。王婶说要用大火快炒,我炒得可快了,你看,都没糊——就是有点黄,可黄了好,王婶说青菜炒黄了才香。”
她又指着那盘灰白色的汤。
“这是鲫鱼汤。王婶说要把鱼煎一下再煮,我煎了,煎得可好了,就是有点碎——可碎了入味,你尝尝?”
她说着,那眼睛亮亮的,望着我,等着我夸她。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盘菜,望着她那张期待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夸她?
怎么夸?
夸她红烧肉做成了黑炭?夸她青菜炒成了黄草?夸她鱼汤熬成了石灰水?
可要是不夸——
她那眼神,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
“凝冰。”
“嗯?”
“以后别做饭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好吃吗?”
“好吃。”我说,“可我不想你这么累。”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甜,是那种“你心疼我”的甜。
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傻瓜。”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灯火可亲。
我坐在那儿,吃着那些难以下咽的菜,望着这个坐在我旁边的女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至于军工复合体,至于那些担忧,至于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
明天再说吧。
今夜,就让我先吃这顿饭。
吃她做的饭。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因为我胃口好。
是因为实在太难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艰难地咽下去。
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每一块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两分钟,用牙齿慢慢地磨,用舌头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那盘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盘。那些黄黄的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汤,把那味道冲下去。
那盘灰白色的鲫鱼汤,我喝了两碗。汤里那些不明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喝汤。可那汤的味道,也说不清是什么——咸,腥,还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锅底刮下来的什么东西。
玄凝冰坐情在我对面,托着腮,望着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着我嚼,望着我咽,望着我端起碗喝汤,那嘴角一直翘着,就没放下来过。
“慢点吃,别急。”她说,“还有呢。锅里还有。”我差点没呛着。
还有?
我抬起头,望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这么点。”“我饭量小。”我说,“真的小。”她“哦”了一声,又托着腮,继续望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汤,含半天才咽。
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我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从这FQSK扇窗移到那扇窗,从这张桌子移到那张椅子。屋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我无处可逃,只能继续吃。
终于,在我把最后一块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玄凝冰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我也抬起头,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玄凤。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地盘着,插着那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可那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跟在她后面的,是钱寅一。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也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什么项目现场回来。他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疲惫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他们手牵着手。
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进来。
我愣了一下。
玄凤和钱寅一,都六十多岁、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手牵着手?
玄凤先看见我们,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FQSK转了一圈,又转到桌上那几盘菜上。
她愣住了。
钱寅一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桌上那几盘黑乎乎、黄蔫蔫、灰白色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疲惫到惊讶,从惊讶到不解,从不解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过了好几息,钱寅一才开口。
那声音有点干。
“这——这是什么?”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盘子,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
“晚饭啊。我做的。”钱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对啊。”玄凝冰说,“怎么了?”钱寅一走到桌边,低下头,望着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同情,是那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同情。
然后他又望着玄凝冰,那眼神变成了无语。
“老五,”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韩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aabook “什么?”钱寅一指着那盘红烧肉。
“这黑乎乎的是什么?炭吗?”“那是红烧肉!”“红烧肉?”钱寅一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你管这叫红烧肉?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炒青菜。
“这又是什么?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钱寅一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当然是活的!”“那现在呢?”钱寅一把那片叶子放下,“现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脸更红了。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汤。
“这又是什么?刷锅水?”玄凝冰终于忍不住了。
“爹<sup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转过身,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同情。
“韩天,难为你了。”我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老先生,这菜挺好的。”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这叫挺好的?”我点点头。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饭,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钱寅一望着我,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那种“你这小子会说话”的欣赏。
“好,好,你说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边坐下。
这时,玄凤也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里夹起一块。
玄凝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娘,您尝尝。”玄凤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玄凝冰的眼眶,红了。
那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掉下来。
玄凤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饭的女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老五,”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你找了个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么?”玄凤松开她的下巴,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看你小子不错”的满意。
“韩天。”我连忙站起来。
“娘。”她点点头。
“那一桌子东西,我看着都想吐。你能吃下去,还能吃一个多时辰,还能说‘挺好的’——”她顿了顿。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弃你的手艺。这就够了。”玄凝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FQSK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得紧紧的。
钱寅一在旁边看着,哈哈笑起来。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夫妻,可能这么吃的,头一回见。”他走到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摇了摇头。
“老五啊,爹跟你说,以后别做饭了。真的别做了。你做的饭,连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韩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继续吃,继续吃。”他转过身,牵着玄凤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点点头。
“父亲慢走。”他们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长长的,把那微微颤动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sup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FQSK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我要问你一件事”的认真。
“韩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吗?”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后我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假话是,”我说,“很好吃,人间美味,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话呢?”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等着听我评价她手艺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真话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FQSK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那红里带着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着。
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静静的。
只有她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在我耳边响着。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因为我胃口好。
是因为实在太难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艰难地咽下去。
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每一块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两分钟,用牙齿慢慢地磨,用舌头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那盘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盘。那些黄黄的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汤,把那疯情味道冲下去。
那盘灰白色的鲫鱼汤,我喝了两碗。汤里那些不明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喝汤。可那汤的味道,也说不清是什么——咸,腥,还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锅底刮下来的什么东西。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托着腮,望着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着我嚼,望着我咽,望着我端起碗喝汤,那嘴角一直翘着,就没放下来过。
“慢点吃,别急。”她说,“还有呢。锅里还有。”我差点没呛着。
还有?
我抬起头,望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这么点。”“我饭量小。”我说,“真的小。”她“哦”了一声,又托着腮,继续书望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汤,含半天才咽。
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我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从这张桌子移到那张椅子。屋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我无处可逃,只能继续吃。
终于,在我把最后一块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玄凝冰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我也抬起头,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玄凤。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地盘着,插着那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可那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跟在她后面的,是钱寅一。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也<sup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FQSK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什么项目现场回来。他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疲惫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他们手牵着手。
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进来。
我愣了一下。
玄凤和钱寅一,都六十多岁、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手牵着手?
玄凤先看见我们,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桌上那几盘菜上。
她愣住了。
钱寅一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桌上那几盘黑乎乎、黄蔫蔫、灰白色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疲惫到惊讶,从惊讶到不解,从不解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过了好几息,钱寅一才开口。
那声音有点干。
“这——这是什么?”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盘子,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
“晚饭啊。我做的。”钱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对啊。”玄凝冰说,“怎么了?”钱寅一走到桌边,低下头,望着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禁书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同情,是那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同情。
然后他又望着玄凝冰,那眼神变成了无语。
“老五,”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韩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么?”钱寅一指着那盘红烧肉。
“这黑乎乎的是什么?炭吗?”“那是红烧肉!”“红烧肉?”钱寅一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你管这叫红烧肉?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炒青菜。
“这又是什么?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钱寅一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当然是活的!”“那现在呢?”钱寅一把那片叶子放下,“现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脸更红了。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汤。
“这又是什么?刷锅水?”玄凝冰终于忍不住了。
“爹!”钱寅疯情书库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转过身,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同情。
“韩天,难为你了。”我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老先生,这菜挺好的。”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这叫挺好的?”我点点头。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饭,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钱寅一望着我,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那种“你这小子会说话”的欣赏。
“好,好,你说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边坐下。
这时,玄凤也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里夹起一块。
玄凝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疯情书库 “娘,您尝尝。”玄凤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有点白,有点青,还有点红,像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她的眉头皱起来,那眼睛瞪大了一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含着那块肉,含着。
过了好几息,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呕——”一声闷响。
她吐了。
把那块肉,吐在了门外的地上。
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白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刚才的红全盖住了。她张着嘴aabook.net,望着门口的母亲,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茫然。
玄凤吐完了,直起腰,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望着玄凝冰。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无奈,是那种“你这孩子啊”的无奈。
她开口,那声音有点哑。
“老五。”玄凝冰低着头,不说话。
玄凤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玄凝冰的眼眶,红了。
那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掉下来。
玄凤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饭的女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老五,”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你找了个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么?”玄凤松开她的下巴,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看你小子不错”的满意。
“韩天。”我连忙站起来。
“娘。”她点点头。
疯情“那一桌子东西,我看着都想吐。你能吃下去,还能吃一个多时辰,还能说‘挺好的’——”她顿了顿。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弃你的手艺。这就够了。”玄凝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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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寅一在旁边看着,哈哈笑起来。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夫妻,可能这么吃的,头一回见。”他走到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摇了摇头。
“老五啊,爹跟你说,以后别做饭了。真的别做了。你做的饭,连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韩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继续吃,继续吃。”他转过身,牵着玄凤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点点头。
“父亲慢走。”他们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长长的,把那微微颤动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我要问你一件事”的认真。
“韩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吗?”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后我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假话是,”我说,“很好吃,人间美味,我从疯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话呢?”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等着听我评价她手艺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真话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那红里带着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着。
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静静的。
只有她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在我耳边响着。
马车在北大校园里又走了好一会儿,穿FQBOOK过那片宫殿式的教学楼群,拐进一条幽静的岔路,最后在一座灰砖灰瓦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不大,可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致远斋。那字写得古朴,厚重,像是有些年头了。
那几个教员跳下车,弯了弯腰。
“韩公子,玄将军,陈教授在二楼等你们。”我点点头,拉着玄凝冰下了车。
走进楼里,一股子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比外头浓得多,混着淡淡的煤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牌子:材料实验室、金相实验室、力学实验室、热工实验室……每扇门都紧闭着,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声。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牌子,只有疯情书库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两个字:陈寓。
我敲了敲门。
“进来。”那是陈伯涵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少说有四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排排书架,堆满了书和图纸。窗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铺满了纸张,有的画着图,有的写着字,有的涂涂改改,像是刚画到一半。书案旁边,立着好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齿轮、活塞、连杆、阀门,大大小小,铁的铜的,堆得满满当当。
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铁板,铁板上固定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蒸汽机,气缸敞开着,活塞露在外面,各种零件摊了一地。
陈伯涵就站在那张工作台旁边。
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深灰色的长袍,厚厚的眼镜片,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可他的眼睛,比昨天更亮。那亮里有一种光——是兴奋,是那种“我等不及了”的兴奋。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更亮了。可当他看见跟在我身后的玄凝冰时,愣了一下。
“这位是……”玄凝冰上前一步FQSK,冲他抱了抱拳。
“玄凝冰。玄家三房。”陈伯涵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玄将军?久仰久仰。”玄凝冰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那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和图纸。
陈伯涵又把目光转向我,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韩公子,你来了!来来来,快过来!”他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工作台边。
“你看,我昨晚按照你画的图,试着做了几个零件。这个气缸,是用最好的铸铁翻砂翻出来的,内壁打磨过,光滑得很。这个活塞,用的是熟铁,外面包了一层铜皮,密封应该不错。这个连杆,这个曲轴,这个飞轮——我都让人照着做了。”他指着台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给我介绍。那语<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风情气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哪还有半点老教授的稳重。
我望着那些零件,心里也动了动。
这老头,动作真快。
一夜之间,就让人把零件做出来了?
我拿起那个活塞,仔细看了看。确实做得很精细,尺寸也准,和我画的图差不了多少。
“陈教授,您这速度……”他摆摆手。
“这算什么?我在工学部几十年,手下工匠一大堆。一声令下,连夜赶工,天亮就做出来了。”他把那活塞从我手里拿回去,又指着那气缸。
“你看,这个气缸,我特意让人留了几个观察孔,到时候可以从外面看见里头活塞的运动。还有这个火花塞——你说的那个东西,我让人照着你的图做了好几个,有铜的,有铁的,有瓷的,你试试哪个好用。”我望着那些零件,望着这个兴奋得像孩子似的老头,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信我。
他真的信我。
就因为昨天那一下午的聊天,就因为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他就信了我。
连夜赶工,天亮就把零件做出来了。
这是什么样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火花塞,仔细端详着。
陈伯涵凑过来,那眼疯情书库睛亮亮的。
“韩公子,你说,咱们今天能把它装起来吗?”我想了想。
“试试吧。”他高兴得直拍手。
“好!好!那咱们开始!”他拿起一个扳手,递给我。
“来,你指挥,我动手。”我接过扳手,望着那些零件,开始在心里回忆那些 diagrams。
气缸,活塞,连杆,曲轴,飞轮,进气阀,排气阀,火花塞——它们应该怎么装,怎么调,怎么配合。
我指着那个气缸。
“先把活塞装进去。注意,要抹油,密封要好。”陈伯涵点点头,拿起那个包着铜皮的活塞,小心翼翼地往气缸里塞。
他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复确认。我在旁边指挥着,告诉他该怎么做。
“活塞到底了,装上连杆。对,那个销子穿过去,固定好。”他照做了。
“连杆另一头,连到曲轴上。对,那个轴承里也要抹油。”他又照做了。
我们俩就疯情书库那样,一个指挥,一个动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零件组装起来。
玄凝冰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不解,是那种“你们在干什么”的茫然。可她没问,就那么站着,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屋里只有机器的咔嚓声,和陈伯涵偶尔的提问声。
“……这个阀门装哪儿?”“……这个弹簧是干什么的?”“……这个齿轮怎么配合?”我一一回答着,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继续回忆。
内燃机,四冲程,吸气,压缩,做功,排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最后一个零件装好了。
陈伯涵直起腰,望着台上那台崭新的机器,那眼睛里满是光。
那是一台fengqing书库单缸内燃机,比旁边那台蒸汽机小得多,也轻得多。可它的结构更复杂,更精密,每一个零件都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陈伯涵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气缸。
“能行吗?”我想了想。
“理论上能行。得试试。”他点点头。
“试试。怎么试?”我指着旁边那个小煤气罐——那是他让人准备的,里面装着煤气,是北京城里那些煤气路灯用的燃料。
“把煤气接上,进气阀打开,用手转飞轮,把混合气吸进去。然后关进气阀,继续转飞轮,压缩。然后火花塞点火,爆炸,推动活塞。然后排气阀打开,废气排出去。”陈伯涵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然后他拿起一根煤气管,小心翼翼地接到进气阀上。
他打开阀门,煤气嘶嘶地流进去。
然后他伸手,开始转那个飞轮。
一圈。
两圈。
三圈。
吸气。
压缩。
然后他按下一个按钮——那是我让他加的点火开关,连着火花塞。
啪的一声。
机器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轰。
禁书楼 那机器猛地一震,喷出一股黑烟,飞轮自己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陈伯涵往后退了一步,望着那台自己转起来的机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那儿,也愣住了。
成了。
真的成了。
第一次点火,它就自己转起来了。
那飞轮越转越快,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咆哮。黑烟从排气阀里喷出来,一股一股的,把屋里熏得呛人。可那呛人的烟味里,有一种东西——是力量,是那种“我们做到了”的力量。
陈伯涵站在那里,望着那台机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狂喜,到一种说不清的、快要哭出来的激动。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我。
“韩天——”他叫了我的名字,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书
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也翻来覆去。
内燃机。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大夏朝,在这个有蒸汽机、有火车、有报纸、有电灯的世界——第一台内燃机,就这么造出来了。
虽然它粗糙,简陋,毛病肯定一大堆。
可它转了。
它自己转了。
玄凝冰也走上前来,望着那台转动的机器,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什么?”我转过头,望着她。
“内燃机。”她喃喃地重复着。
“内燃机……”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是敬畏,是那种“你到底是谁”的敬畏。
屋里,那台内燃机还在转着。
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陈伯涵终于回过神来,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韩天!你——你——你简直是——”他说FQSK不下去了,只是抓着我的胳膊,使劲地摇。
我被他摇得站都站不稳,只能苦笑。
“陈教授,您别激动——”“能不激动吗?!”他打断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比蒸汽机强几倍的东西!这是能改变大夏朝的东西!这是——”他忽然停住了。
那眼睛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我的身后。
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从狂喜,到惊讶,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去。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款式普通,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简简单单的,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可他站在那儿,那气度,却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他很高,比我高半个头。可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被岁月压弯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一丝不乱地梳在脑后。他的脸清瘦,皱纹很深aabook.net,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锐利,是深沉,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却仍然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光。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台转动的内燃机。
那目光,落在那机器上,一动不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那内燃机还在转,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陈伯涵站在那里,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玄凝冰也愣住了,望着那个老人,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他怎么会在这儿”的震惊。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个老人,心里那团东西忽然翻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
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能让陈伯涵和玄凝冰<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fengqing书库都愣住了,能让这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老人看了一会儿那机器,然后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东西。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我们就这么望着,望着,望着。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沉沉的威。
“年轻人,这东西,是你造的?”
27皇族内斗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个老人,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东西。那目光在我脸上转着,从眉眼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回老先生的话,这东西,是陈教授造的。晚辈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
那老人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台还在运转的内燃机。飞轮转得稳稳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下一下FQSK的,像是这屋里新增的心跳。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如果有这东西,是不是就能装进车里,然后就能做出内燃机车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内燃机车。
他用的这个词,太准确了。
不是“蒸汽车”,是“内燃机车”。
我点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装了内燃机的车,不用烧煤,不用加水,加一箱油能跑几百里。比蒸汽车小,轻,灵活,力气还更大。”
那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他望着那台机器,喃喃地重复着。
“几百里……不用加水……”
然后他转过头,又望着我。
“那现在能造吗?”
aabook我想了想。
“现在还不行。”
“哦?为什么?”
我指着那台机器。
“它虽然能转,可还远没到能用的程度。气缸密封不够好,活塞润滑不够好,点火时机也不够准——这些都是小问题,慢慢改进就能解决。”
我顿了顿。
“最大的问题,是燃料。”
“燃料?”
“对。”我说,“这台机器用的是煤气。煤气好是好,可带着不方便。得接根管子,或者背个大罐子,装车上不现实。”
那老人听着,点点头。
“那用什么燃料合适?”
“汽油,或者柴油。”我说,“都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汽油轻,容易挥发,点火容易;柴油重,不容易挥发,可力气更大。用它们,内燃机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那老人沉吟了一下。
“石油……我听说过这东西。西北那边有,黑黑的,稠稠的,能烧。可没人拿它当正经燃料用。”
我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可天然的石油不能用,得提炼。把石油加热,在不同的温fengqing书库度下,会蒸发出不同的东西。最先蒸发的是汽油,然后是煤油,然后是柴油。剩下的,是沥青。”
那老人听着,那眼神越来越亮。
“汽油,煤油,柴油……”他重复着这些词,“你知道怎么提炼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晚辈只是听说过原理,没亲手做过。要真搞,得慢慢试。”
那老人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带着一种——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是欣慰,是满意,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慢慢试,不怕。”他说,“我这些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他顿了顿。
“汽油的事,可以慢慢来。先把这东西造好,造稳,造得能装进车里。汽油的事,我让人去找,让人去试,总能试出来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我忽然感觉到旁边的异样。
aabook玄凝冰。
她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的。
从刚才那老人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没动过。她站在那里,低着头,那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她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我瞥了她一眼。
她的脸,微微发白。那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的白。她的眼睛低垂着,不敢抬起来,可余光里,能看见她在偷偷地瞟那个老人。
只是一眼。
飞快地收回。
然后又偷偷地瞟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敬畏,是惶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住的那种紧张。
她认出来了?
FQBOOK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老人似乎没注意到玄凝冰的异样,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窗外,是北大的校园。那些宫殿式的教学楼,那些冒着烟的烟囱,那些转动的齿轮,那些高耸的塔楼,都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望着那一切,望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天,你觉得这北京城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他在问我。
我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
“很棒。”我说,“很宏伟。”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那种“然后呢”的期待。
我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FQBOOK “就是有些怪异。”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刚才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是自嘲,是无奈,还有一种“你果然看出来了”的释然。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轻,像是把三十多年的心事都叹了出来。
“确实。”他说,“我自己也觉得怪异。可没办法,我尽力了。极限也就是这样了。”
他望着窗外,那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破破烂烂的,穷得叮当响。百姓饿死是常事,路边常有冻死骨。我想改,想把这地方改成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可改着改着,就变成了这样。”
他顿了顿。
“那些齿轮,那些管道,那些烟囱——我知道它们不伦不类。可没办法。这世界的材料,这世界的人,这世界的技术,就只能做到这样。我想了三十年,改了三十年,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能想的办法<sup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禁书楼都想尽了——最后,就成了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
“所以你说怪异,说得对。确实怪异。”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的话,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怪异。
当然怪异。
那些雕梁画栋上的齿轮,那些飞檐翘角旁的烟囱,那些宫殿式的教学楼里传出的机器轰鸣——在一个从那个世界来的人眼里,当然是怪异的。
可这怪异背后,是什么?
是一个人,用了三十多年,拼尽全力,想把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搬到这里。
他搬不动。
那些材料,那些技术,那些人,都不够。
所以他只能搬一点是一点,能改多少是多少。
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一座中式宫殿和蒸汽机器揉在一起的城。
FQSK一座怪异的、不伦不类的、可又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城。
我望着窗外那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然后我转过身,望着他。
“老先生。”
他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等待,是那种“你想说什么”的等待。
我继续说下去。
“晚辈不知道您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您来了多久。可晚辈知道,能把这个世界改造成这个样子,能把这么多人从饿死边缘拉回来,能让火车跑起来,能让报纸印出来,能让这么多孩子念上书——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望着他。
“您做的这些,很了不起。”
他听着,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有意情外,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他笑着,那笑声朗朗的,在屋里回荡。
“哈哈哈——好!好!”
他笑完了,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欣赏。
“韩天,你这算是在拍我马屁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也笑了。
“是。”
他笑得更厉害了。
“好!够坦率!比那些只会说‘圣明’的强多了!”
他笑够了,转过身,望着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玄凝冰。
“玄家五丫头。”
玄凝冰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臣女在——”
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里的落叶。
老人摆摆手。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我又没怪你。”
玄凝冰跪在那儿,不敢动。
老人走过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行了,别紧张。你是玄凤的女儿,我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忘了?”
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低着头,不敢看老人,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人笑着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别紧张。我今天就是来看看这小子——没想到,还真有点东西。”
他转过身,又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自己晚辈的那种慈爱。
“韩天,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望着他,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穿着朴素长袍、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的老人。
心里那团东西,忽然定了下来。
我知道。
从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了。
从他看那台内燃机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从他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怪异的城市叹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退后一步,单膝跪下,低下头。
那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沉沉的,稳稳的。
“风情草民韩天,见过绍武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里静了一下。
只有那台内燃机还在转,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老人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人的那种释然。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
“起来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暖意。
我站起来,抬起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我们就这样望着,望着,望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韩天,”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我不敢起身,依然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
“陛下圣明,草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陛下一手开创这大夏盛世,功盖千秋,泽被苍生,草民心中敬佩,字字发自肺腑——”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朗朗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好笑,是无奈,还有一种“你这小子”禁书楼的调侃。
“行了行了,起来吧。”我没动。
“草民不敢——”“在我们的世界,”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即使你见到市长、省长,也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吧?”我心里猛地一动。
在我们的世界。
他说的,是“我们的世界”。
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亲切,是那种“别装了,咱俩谁跟谁”的亲切。
“别太紧张,”他说,“这里没有外人。”我愣了一愣。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陛下。”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草民礼数不能忘记。”他笑着摇摇头。
“行,随你。”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那片怪异的城市。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只有那台内燃机还在转,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
“韩天。”“草民在。”“让他们先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聊聊。”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望着陈伯涵和玄凝冰。
陈伯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望了fengqing书库望皇帝,又望了望我,然后弯下腰,抱了抱拳。
“学生告退。”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玄凝冰却没动。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担忧,是那种“你一个人行吗”的担忧。
皇帝没回头,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五丫头,你也出去。”玄凝冰浑身一颤,低下头。
“是。”她望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没说。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陈伯涵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那台内燃机还在转,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对于我的故事,你了解多少?”我心里微微一跳。
他的故事。
穿越者的故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草民在江湖上<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情走动时,听过一些关于陛下的流言蜚语——”他转过身,望着我,那嘴角带着一丝笑。
“流言蜚语?说来听听。”我望着他,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豁出去了。
“草民听说,”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曾经的皇后,妇姽大人,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我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笑声响起。
那笑声朗朗的,痛快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种痛快。
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流言蜚语?这是事实!”他笑完了,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光——是坦荡风情,是那种“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坦荡。
“妇姽确实是我亲妈。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然后意外娶了她。虽然离谱,但确实是事实。”我站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谱?
这何止是离谱?
这是——我脑子里转了半天,转出一句话。
“那——那陛下是怎么——”他摆摆手。
“怎么接受的?慢慢就接受了。一开始也懵,也乱,也想死。可后来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她是她,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人。就这么简单。”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走过来,走到那张工作台边,伸手摸了摸那台内燃机。
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禁书楼 “韩天。”“草民在。”“几个皇子,你最认可谁?”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皇子。
储君。
这话题,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禁忌中的禁忌。
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那眼神平静得很,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
“草民不敢妄议皇子——”“别来这套。”他打断我,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咱们俩,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装?”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行,那我说实话。”他点点头。
“说。”我想了想。
“草民对几位皇子了解不多,只听过一些传闻。”“传闻也行。说。”我斟酌着开口。
“大皇子韩琮,听说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在朝中人缘不错。可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恐非陛下血脉。”我说完,望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疯情书库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坦然,是那种“这也不是秘密”的坦然。
“我知道。”我愣住了。
“陛下知道?”他点点头。
“知道。他是前朝末代皇帝虞昭和妇姽生的孽种。而且,是我主动让妇姽嫁给他的,我废掉那小子的时候,妇姽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他。”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知道韩琮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他留着。
留着这个前朝的孽种,留着这个不该存在的皇子,留着这个随时可能威胁皇位的隐患。
他——他图什么?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留着他?”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
“因为妇姽。她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妈。她求我留他一命,我就留了。后来他长大了,我又封他做了皇子。不是为了他,是fengqing书库为了她。”他说着,那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妇姽跟了我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她求我的事,我没几件能办到。这一件,我办到了。”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软了一下。
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自己的女人。
留着一个前朝孽种,封他做皇子,让他享受荣华富贵——这份心,这份情,这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个。继续。”我点点头。
“二皇子韩璋,听说是薛贵妃所生。这人善于做生意,安西银行和安西重工在他手里发展得很好。南洋几个自治领,在他的领导下,如今每年给帝国财政贡献不少赋税。”他点点头。
“老三呢?”“三皇子燕王韩珺,玄贵妃所生。是个能打仗的主。平息过朝鲜叛乱,带人远征过印度,还在海上活捉了不少西洋人。军队里的声望,很大。”他听着,那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老四呢?”“四皇子韩玦,公孙皇妃所生。东北那片,基本是他的地盘。他有公孙家族的支持,在东北疯情书库算是半个天子。在军队的影响力也不算小。当年镇压突厥人叛乱,就属东北军区战斗力最强。”我说完了,望着他。
他站在那儿,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四个儿子,各有所长。一个仁厚,一个善商,一个善战,一个有势——”他顿了顿。
“韩天,你觉得,谁最适合接这个位子?”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直接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光——是期待,是那种“我想听你说实话”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草民只是一个狼部镇守使,初来京城,什么都不懂——”“别跟我来这套。”他打断我,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疯情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和我,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听的就是这个。”我望着他,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然后我开口。
“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大皇子韩琮,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问得好。”他走到窗边,又望着窗外。
“他知道。我亲口告诉他的。”我心里又是一跳。
“那——那他——”“他什么反应?”他转过头,望着我,“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谢我不杀之恩。从那以后,对我,对妇姽,比亲儿子还孝顺。”他说着,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感慨,是那种“人心难测”的感慨。
“这些年,我一直在看他。看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对待兄弟,怎么对待臣下。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四个儿子里,最像我的一个。”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最像他的一个。
可他不是亲生的。
而其他三个,都是疯情亲生的。
这——他转过身,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光——是认真,是那种“我跟你说实话”的认真。
“韩天,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个皇帝,当得不容易。三十多年了,我建了铁路,办了报纸,造了火车,搞了工厂。可最难搞的,不是这些。”他顿了顿。
“是人。”“人心,人情,人事——这些东西,比任何机器都难搞。”我听着,点点头。
他望着我。
“韩天,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站在咱们那个世界的角度,你觉得,这几个儿子,谁最适合?”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然后我开口。
“陛下,草民斗胆说一句——您觉得,这大夏朝,需要aabook什么样的皇帝?”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问题。”他想了想。
“需要能守住这江山的。需要能把这套机器继续搞下去的。需要能让百姓吃饱饭的。需要能让那些军工企业、世家大族、各地藩王,都老实听话的。”我点点头。
“那陛下觉得,这四个皇子,谁能做到这些?”他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老二善商,可商人重利,眼界有限。老三善战,可战争狂人,不适合治国。老四有势,可背后是公孙家,当上皇帝,东北那边就没人能管了。”他顿了顿。
“老大——他不是我亲生的。可他仁厚,能容人,这些年做事也稳。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外戚撑腰,没有军队背景,没有地方势力——他要是当了皇帝,只能靠我留下的这套班子,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规矩。”他转过头,望着我。
“韩天,你觉得,这好不好?”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说得对。
韩琮不是亲生,可正因为不是亲生,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他只能靠皇帝留下的那疯情套制度,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规矩。
而那些亲生的皇子,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盘算。谁当了皇帝,都得先摆平自己那一摊子事,都得先喂饱自己那一帮人。
这——这不就是我最担心的那个问题吗?
军工复合体。
世家大族。
地方势力。
这些东西,已经长在大夏朝身上了。谁当皇帝,都得跟他们打交道,都得跟他们做交易。
可韩琮——他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靠制度,靠规矩,靠那些不姓韩、也不姓任何大族的文官。
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陛下,您——您已经决定了?”他摇摇头。
“没有。还在想。”他叹了口气。
“三十多年了,我想了很多事。可这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他望着我。
“韩天,你今天来,给了我一个惊喜。这台内燃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这个人,也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他顿了顿。
“以后常来。陪我说说话。我这些年,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风情了。”我弯下腰。
“是,陛下。”他摆摆手。
“行了,去吧。那丫头还在外面等着呢。再不走,她该急了。”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那片怪异的城市。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满头的白发染成金色。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玄凝冰正站在楼梯口,望眼欲穿地盯着这边。看见我出来,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快步迎了上来。
“韩天!”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陛下问你什么了?一切都还好吧?你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惹他生气?”
那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我回答的机会。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紧张,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没事。”我说,“就是随便聊fengqing书库聊。两个朋友,好好交流交流。别紧张。”
她愣了一下。
“朋友?”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我点点头。
“对啊,朋友。”
她望着我,那眼神变了几变——从紧张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她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韩天,你知道陛下是什么人吗?”
我望着她。
“知道。绍武皇帝。”
她摇摇头,那声音更低了。
“你不懂。陛下是马背上的天子。这三十多年,死在他手里的——将军,国王,皇帝,富商,文人——不计其数。有的是战场上杀的,有的是朝堂上杀的,有的是——就莫名其妙没了的。”<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情
她握紧我的手。
“在天子面前,还是要小心的。再小心都不为过。”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那团东西软了一下。
她是真担心我。
在这个世界,在她眼里,皇帝就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杀人不眨眼的天子。什么“朋友”,什么“交流”,那都是疯话。
可我没法跟她解释。
没法告诉她,在那个世界,皇帝和我,可能住同一个小区,逛同一个超市,挤同一趟地铁。
没法告诉她,刚才那一个小时,我们聊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听不懂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小心。”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还有一点不放心,可总算松了口气。
“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陈伯涵正站在楼梯口,看见我们下来,连忙迎上来。
“韩公子——”
aabook.net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那种“陛下怎么说”的期待。
我冲他抱了抱拳。
“陈教授,今天辛苦您了。那台机器,还得继续改进。回头我再来叨扰。”
他点点头。
“好,好。随时来,随时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那个——陛下他——”
我笑了笑。
“陛下很高兴。”
他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连点头,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拉着玄凝冰,走出致远斋。
外头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眯着眼,往马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玄凝冰忽然停下了。
她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里,望着前方,那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路上,来了一队骑兵。
那是一队野战骑兵,穿着深灰色的军装,背禁书楼着火枪,腰间挎着马刀。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排成两列,齐整整地往这边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像一阵闷雷。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
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那马比别的马高出一头,浑身漆黑,油亮油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马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将军服,肩章上缀着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的样子。脸方方正正的,轮廓很深,像刀削出来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那眼神锐利得很,像两把刀。他留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显得整个人干练、威严。
他就那么骑着马,带着那队骑兵,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玄凝冰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手心,又渗出汗来。
“韩天——”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望着她。
“怎么了?”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将军,那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三皇子。”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三皇子。
燕王韩禁书楼珺。
玄贵妃所生的那个。
能打仗的那个。
平息过朝鲜叛乱、远征过印度、活捉过西洋人的那个。
军队里声望很大的那个。
我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那团东西翻了起来。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
终于,他们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将军——三皇子韩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
那目光先落在玄凝冰身上,停了一瞬。
“凝冰?”
那声音不高,可那不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威。
玄凝冰连忙弯下腰。
“臣女见过燕王殿下。”
韩珺点点头,那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这是谁?”
玄凝冰抬起头,那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是——这是韩天。臣女的——未婚夫。”
韩珺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情 他又低下头,望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转着。
“韩天?”
我弯下腰。
“草民韩天,见过燕王殿下。”
他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那目光锐利得很,像两把刀,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听说,你今天见了父皇?”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
“是。草民有幸,得见天颜。”
他又望着我,望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像一阵风刮过,把他脸上的严肃全刮走了。他笑着,那笑声朗朗的,在阳光下回荡。
“好。能让父皇单独见的人,不多。”
他顿<su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书了顿。
“能让凝冰看上的男人,也不多。”
他转过头,望着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亲切,是那种“我看着你长大”的亲切。
“凝冰,姨母要是知道你找了男人,肯定高兴坏了。”
玄凝冰的脸更红了。
“殿下——”
韩珺摆摆手。
“行了,不逗你了。”
他又望着我,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审视,是那种“让我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的审视。
“韩天,改天来我府上坐坐。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弯下腰。
“是,殿下。”
他点点头,勒了勒缰绳。
那匹黑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然后带着那队骑兵,从我身边走过。
马蹄声嘚嘚的,渐渐远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队骑兵的背影,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玄凝冰站在我旁边,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禁书楼。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后怕,是那种“总算过去了”的后怕。
“走吧。”她轻轻说。
我点点头,拉着她,往马车那边走。
上了车,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玄府的方向走。
我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北大校园,心里想着刚才那一幕。
三皇子韩珺。
他来北大干什么?
是巧合?
还是——
我正想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望着玄凝冰。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那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车厢里,玄凝冰靠在我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韩天,你知道吗,三皇子的眼线遍布京城。”我侧过头,望着她。
她没抬头,只是靠在我肩上,继续说下去。
“听说帝国情报局的很多高级情报官,已经向他宣誓效忠了。陛下的行踪,今天来北疯情书库大见你——很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笑很轻,可在安静的车厢里,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你笑什么?”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奈。
武夫就是武夫。
再美,再聪明,再厉害,思维方式还是太简单。
我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凝冰,你想过没有,陛下是什么人?”她愣了一下。
“陛下?当然是陛下啊。”我摇摇头。
“我是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眨眨眼睛。
“开国之君。马背天子。杀了无数人的狠角色。”我点点头。
“对。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什么对手没见过?什么高手没遇到过?什么阴谋诡计没<sup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aabook经历过?”她听着,那眼神里慢慢多了一点东西——是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下去。
“三皇子再厉害,能厉害得过陛下?情报局的情报官,到底是主动向三皇子效忠,还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去‘效忠’——这,你想过没有?”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是说——”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陛下不是傻子。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把这么大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靠的可不是运气。”她沉默了。
靠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声音低低的。
“那——那今天陛下来见你的事,是故意泄露的,还是不小心?”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故意,也许是不小心。可这不重要。”“不重要?”“对。”我说,“重要的是,陛下想让几个皇子斗起来。”她猛地坐起来,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震惊。
“什么?”我望着她。
“你想想,这些年,陛下一直压着几个皇子,不让他们有自己的势力。可现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人马,各有各的支持者。这是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
“因为陛下老了。他得看看,这几个儿子,到底谁更适合接这个位子。他得让他们斗一斗,看看他们的本事,看看他们的心性,看看他们身后那些人的嘴脸。”她听着,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从震惊,到恍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声音有点干。
“所以——陛下是故意让情报局的人去投靠三皇子?”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他安排的,也许是三皇子自己拉aabook的。可不管怎样,陛下都看在眼里。他今天来北大见我,说不定也是这棋局里的一步。”她沉默了。
靠回我肩上,一言不发。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凝冰,问你个事。”“嗯?”“三皇子是玄贵妃所生,是你们玄家的外甥。按理说,你们玄家应该支持他才对吧?”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警惕,是那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警惕。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等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着车窗外。
那声音从侧脸传来,低低的。
“玄家已经是帝国五大世家之一了。”我点点头。
“我知道。”她继续说:“五大世家,皇家第一,妇家第二,玄家第三。我们不需要再往上爬了。再往上aabook.net,就是那个位子——可那个位子,不是我们能碰的。”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神认真得很。
“韩天,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矩。世家大族,最忌讳的就是牵扯到皇位争夺里。谁赢了,我们都不亏。可要是我们明确支持谁——”她顿了顿。
“那万一他输了呢?”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就算他赢了。三皇子赢了,当了皇帝。那我们玄家是什么?是外戚。是帮着他上位的功臣。你知道外戚的下场是什么吗?”我点点头。
“会被清洗。”“对。”她说,“任何皇帝,都不喜欢太强的外戚。他刚登基的时候,需要我们的支持,会给我们好处。可等他坐稳了位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这些帮过他、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清醒,是那种“我们早就想明白了”的清醒。
“所以,玄家不站队。谁也不站。谁赢,我们都认。谁输,我们都当没这回事。”我听着,<b class='ab958eeb278619c824' aria-hidden='true'>禁书楼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她说的这些,在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屡见不鲜。
世家大族,外戚,权臣——站错队的,满门抄斩。站对了的,过河拆桥。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站队。
可问题是——“你娘呢?”我问,“玄凤大人。她是玄贵妃的亲姐姐。她能不站吗?”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娘早就想好了。她老了,不管事了。玄家现在是我大哥在管。我大哥和我娘一条心——不掺和。”我点点头。
“那你姨母呢?玄贵妃娘娘。她能不站?”她摇摇头。
“姨母不一样。她是三皇子的亲娘。她不站,三皇子也会拉她站。可姨母在宫里那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她有她的办法。”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这一家子,都不简单。
玄凤不简单,玄贵妃不简单,眼前这个看起来只会打仗的玄凝冰,也不简单。
她刚才那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能说出来的。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那种“你问这些干什么”的打量。
“韩天,你问这些,是想干什么?”我aabook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毕竟——我现在也算是玄家的人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别过脸去,望着窗外,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那张红的侧脸,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那座怪异的城市一点一点地掠过。烟囱冒着烟,齿轮转着,管道爬满墙壁,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我靠在车厢壁上,想着刚才那些话。
皇帝老了。
皇子们要斗了。
世家大族们,都在观望。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而我,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
不是因为我想卷进来。
是因为那块表。
因为那疯情台内燃机。
因为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等了我三十多年。
现在,我来了。
然后呢?
他会让我做什么?
我会卷入多深?
玄凝冰靠在我肩上,忽然又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低下头,望着她。
她没抬头,只是靠在我肩上,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你是我的男人。谁欺负你,我就打谁。皇帝也好,皇子也好,都一样。”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好。”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
我们就这样靠着,往玄府的方向,往那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