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98d365b387561465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八月五号,周一。
馨然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的办公点设在澜城城南的一栋老式商务楼里,三楼整层。前台接待区装修得还算体面,白墙、绿植、亚克力灯箱上印着「馨然家政,温馨如家」八个字,底下一排小字写着服务热线和微信公众号。但穿过前台往里走,过了那道员工通道的玻璃门,画风就不一样了。
员工休息室在走廊最里面,不到二十平方米的一间屋子。墙面刷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乳胶漆,有几处已经开始起皮。靠墙摆了一排塑料椅,中间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热水壶和几个公用的搪瓷杯子。角落里有一台立式饮水机,制冷功能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出来的水常年是温的。墙上钉着一块软木公告板,用彩色图钉别满了各种通知单、排班表、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标题是「七月份服务之星评选」,第一名的照片是一个沈若兰不认识的短发女人,笑得职业而标准。
公告板右下角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红色记号笔写的:「各位同事:请勿在休息室内吸烟、吃有味道的食物。违者罚款50元。」落款是「行政部」。
上午九点十五分。沈若兰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APP上的排班表。
八月的班排得满满当当。她自己要求的。从一号到三十一号,除了每周日固定休息之外,其余每天至少排了两到三个时段。翡翠湾的固定排班是周二、周四、周六,这三天雷打不动。其余的工作日分散在城南几个小区,都是赵丽华给她安排的常规单。
今天周一,上午十点有一单在翠景苑,下午两点有一单在和平花园。两个都是老小区,面积不大,各两个小时就能做完。她提前到了公司,打算先领今天的清洁耗材再出发。
耗材还没配好,仓库那边说十点之前送到休息室。她就坐在这儿等。
休息室里除了她还有两个人。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阿姨坐在对面刷短视频,手机外放,传出一段含混的东北口音二人转。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耳朵里塞着耳机,脚边放着一个大号的清洁工具包。
沈若兰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月的预估收入。按照现在的排班密度和时薪,如果每一单都能拿到好评奖金,八月到手应该能有一万出头。翡翠湾那三天的单子提成最高,尤其是1703室,沈强从来不吝啬好评,每次都是五星加长文字评价,赵丽华跟她说过,这种评价会直接拉高她在系统里的综合评分,影响后续的派单优先级。
想到1703室,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前天。八月三号。周六。
又是那种感觉。干活干到一半就开始头晕,然后……就模糊了。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沈强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沈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书,看到她醒了就说「你又晕倒了,在沙发上躺了快四十分钟」。她当时只觉得身体有点酸,关节有点软,像跑了一个长跑之后的那种乏力感。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她皱了皱眉,想数一下,但记忆里那些片段彼此重叠,边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干活,头晕,躺下,醒来,沈强递水,继续干完剩下的活,结束。
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第三遍。但随即被另一个念头按了下去:检查一次少说几百块,查出什么毛病来还得治,又是一笔钱。算了。可能就是入夏以来太累了,休息不好,低血糖。等忙过这阵再说。
她锁了手机屏幕,目光无焦点地落在对面墙上的公告板上。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沈若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多看了半秒。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上下,中等身高,但因为踩了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看起来有一米七左右。头发染成了深栗色,烫了大卷,松松地披在肩膀上。脸化了全妆,眉毛修得很利落,眼线拉得稍长,嘴唇涂的是那种偏暗的玫瑰豆沙色,不是很鲜艳,但显得整个人气场很足。
她穿的也是馨然家政的浅蓝色工作服,但穿法跟沈若兰完全不一样。工作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V领蕾丝吊带,深而窄的V字形一直开到胸口,隐约能看到蕾丝边缘下面一截挤在一起的白嫩皮肤。工作服的腰部被她用一根细皮带束了一下,把本来宽松的版型勒出了腰线。下面搭了一条深灰色的紧身九分裤,把臀部和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宣告。
她走到折叠桌旁边,从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和一支口红,对着镜子开始补唇色。
沈若兰收回了目光,没有主动搭话。
但那个女人补完口红之后,把镜子一合,转过头来直接看向了她。
「你就是沈若兰吧?」
沈若兰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猜的。」女人笑了一声,笑起来嘴角有一颗浅浅的酒窝。「最近翡翠湾那片新来了一个五星好评的新人,赵姐天天念叨,‘我们若兰做事仔细'’若兰客户反馈特别好‘’若兰这个月排班排满了还嫌不够‘。我都快以为她认了个干女儿了。」
她学赵丽华说话的时候,语调捏得又高又甜,跟赵丽华本人那种精明的热络劲儿有七八分像。
刷短视频的阿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闭眼养神的年轻姑娘连眼皮都没抬。
沈若兰笑了一下:「赵姐太夸张了,我就是正常做事。你是?」
「周敏。」女人在沈若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把口红和镜子塞回包里,动作很随意。「城东那片的,干了三年多了。今天过来报个耗材账,顺便等赵姐签字。」
「三年多?那你算老员工了。」书
「老得都快生锈了。」周敏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沈若兰。她的目光不是那种探究式的审视,而是一种评估式的扫描,像逛街时看橱窗里的模特,既欣赏又品评。「你来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七月中旬入的职。」
「一个月就拿到翡翠湾的固定排班了?」周敏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有一种「还不错嘛」的意味。「翡翠湾那片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赵姐手里就那么几个固定客户,安排谁不安排谁,她心里门儿清。」
「可能是我运气好吧,第一次派单就分到了那边。」
「运气?」周敏笑了一声,用那支还没收进包里的口红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运气是有的,但光靠运气可留不住翡翠湾的单。那边的客户……怎么说呢。」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要求高。」
沈若兰点了点头:「确实,翡翠湾那边的房子大,家具多,有些客户的厨房光擦一遍就要一个小时。」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比一秒要大得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判断。
「我说的不是清洁方面的要求高。」周敏把口红丢进包里,拉上拉链,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闲事。「翡翠湾住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吧?有钱,有闲,一个人住的不少。三四十岁的单身男客户,家里请家政,你觉得他们是真的需要人帮忙擦地板吗?」
沈若兰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指向。
周敏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有些客户吧,第一次叫你去确实是打扫卫生。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打扫卫生。但叫到第五次第六次的时候,你就该想想了,他家真的有那么脏吗?一个人住的单身男人,一周请两三次家政,每次都指名要同一个人去,你品品这里面的味道。」
「可能是觉得换人麻烦?习惯了一个人的做法?」沈若兰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手机壳的边角。
周敏转过头来直视她,嘴角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姐,你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周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比我大七岁。那我叫你一声姐不亏。若兰姐,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啊。」
风情
「你说。」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行政主管。一家民营企业。」
「行政主管。」周敏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怪不得,说话做事都有那个范儿。那你来这干家政,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擦马桶吧?」
沈若兰沉默了一秒。「家里有点困难。」
「家家都有困难,谁没困难会来干这个。」周敏摆了摆手,语气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反而透着一种「大家都一样」的坦然。「我也是,当年刚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觉得这行就是卖力气,认真干活拿工资,清清白白。」
她说到「清清白白」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拖了一下,尾音上翘,像是在这四个字的背面另外写了一层意思。
沈若兰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看着周敏,没有追问。
「后来呢?」沈若兰问。
「后来就干明白了呗。」周敏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这行不像你以前待的办公室,不是你把活干好就万事大吉的。客户评价、指名预约、好评奖金、投诉罚款,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你每个月工资条上最大的那块书数字。活干得好不好是基本功,但基本功只能让你不被开,不能让你赚到钱。赚到钱的那一部分,靠的是别的。」
「别的?」
周敏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都更深一些,嘴角的酒窝陷了下去,眼睛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精明的光。
「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别人说,也别多想。」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一个还没开窍的妹妹交底,但又不打算把底全掀了。「干这行嘛,能赚到钱的都是聪明人。」
沈若兰看着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也理解每一个字的表面意思。但这些字拼在一起传达的那个真正的信息,她没有接住。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的认知体系里没有那个接口。她是一个规规矩矩干了十几年行政工作的女人,她对「怎么赚到钱」的理解就是「把活干好、让客户满意、拿绩效拿奖金」。周敏话里暗示疯情的那个维度,在她的世界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你是说……要跟客户搞好关系?平时多聊聊天什么的?」沈若兰试着解读了一下。
周敏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行吧。」她站起来,拎起脚边那个黑色的大号工具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球的挂件,粉红色的,跟她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当是搞好关系吧,你这么理解也行。」
她把包挎到肩上,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若兰一眼。
这一眼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她的目光从沈若兰的脸上往下移,经过了她的颈部、锁骨,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沈若兰今天穿的是标准的浅蓝色工作服,但棉质T恤的习惯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回去,她在工作服里面套了一件薄的白色打底衫,布料多少比直接穿工作服贴身一些。E罩杯风情的轮廓在浅蓝色的工作服下面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她坐着的时候,胸部被微微挤压,侧面的弧度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胸前,饱满得让工作服第三颗扣子的扣眼都被撑得有点变形。
周敏的目光继续往下,掠过腰线和胯部。沈若兰坐姿端正,双腿并拢,工装裤的布料在大腿根部堆出了几道横向的褶皱,但那个被裤子裹着的臀部的轮廓依然无法被完全遮挡。
整个打量过程不超过两秒。
周敏的嘴角动了一下。
「若兰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适合被旁人听见的秘密。「我说句实话你别在意啊。」
「嗯?」
「你这条件,亏了。」
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家常菜的咸淡。但那个「亏」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人知道它扎过。
说完她就转过了身,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利落的节奏,穿过休息室的门,走进了走廊。门没风情关严,留了一道缝,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夹杂着工具包里什么东西晃荡的声响,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休息室里恢复了安静。短视频的声音还在外放,换了一段,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在教怎么做糖醋排骨。闭眼养神的年轻姑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机线从她的领口里垂下来晃了两下。
沈若兰坐在塑料椅上,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一动没动。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黑色的屏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你这条件,亏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条件?亏在哪了?她的条件无非就是年纪大一点、力气大一点、做事细一点。周敏看她的那个眼神,明明不是在看她的手脚是不是麻利,而是……
而是在看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就好像有人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敲了两下,声音传过来了,她听见了,但她不知道门后面站着谁,也不知道那两下敲的是什么意思。她甚至不确定那扇门是不是应该被打开。
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咕嘟」一声,像是水管里冒了一个气泡。
沈若兰把手机屏幕按亮,退出排班页面,打开了微信。没有新消息。她又退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分。耗材还没送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服务之星」的海报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敏的话像一块扔进水里的小石子。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泥被搅动过了,有几缕浑浊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上升。
她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