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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陈建国的酒局

作者:7pz1ro7ozeuhe 字数:7812 更新:2026-08-15 11:30:42

.ab471cc5b7dd136827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八月十一号,周日。

  中午十一点半,陈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沈若兰正在厨房剁排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POLO衫,头发用水抹过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这是他最近半年来少有的一次在穿着上花心思的样子。沈若兰从砧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

  「嗯。同事请吃饭。」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飘忽,不看她。

  「哪个同事?」

  「仓库那边的老王。他儿子满月,请几个人聚聚。」

  「在哪儿吃?」

  「城东那个……叫什么来着……老王订的,我没记住名字。」

  沈若兰把排骨放进盆里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几秒钟的沉默。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思雨下午补习回来,我给她煲了排骨汤。锅里还有你的份,你要回来就自己热一下。」

  「知道了。」

  陈建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钱……你那边还有多少?」

  沈若兰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你要用钱?」

  「不是,我就……」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含含糊糊的。「人家儿子满月,我总得包个红包吧。」

  「多少?」

  「两百吧。」

  沈若兰看着他的后背。POLO衫的后领有一道折痕,像是从衣柜里压久了没来得及熨。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到了几张纸币。她早上出门买菜找回来的零钱。

  「我这里有一百五。剩下的你自己出。」

  陈建国走回来接钱。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沈若兰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淡黄色的灰,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虎口那里有一道被打包带勒出来的旧疤。

  她把钱递过去。他接了,没说谢谢,但动作里有一种很轻的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早点回来。」沈若兰说。

  「嗯。」

  门关了。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她继续剁排骨。

  ***

  下午四点,思雨从补习班回来了。

  「妈,好香啊!排骨汤?」

  「洗手去。」

  「我爸呢?」

  「同事请客,出去吃饭了。」

  「又出去啊。」思雨踢掉鞋子往卫生间跑,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他最近周末老出去吃饭,哪来这么多同事请他?」

  「别管你爸的事。补习班今天讲了什么?」

  「数学模拟卷。李老师说我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思路对了但是步骤写得不够严谨,扣了四分。」思雨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湿漉漉的手,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妈,开学要买一套新的辅导书,英语和物理各一本,加起来大概一百五。」

  「行,我这周给你转。」

  「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少拍马屁。喝汤。」

  沈若兰把排骨汤端上桌,看着女儿埋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思雨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十七岁的脸,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妈,你不喝吗?」

  「我等会儿喝。你先吃。」

  思雨吃完饭回房间做作业去了。沈若兰收拾完厨房,把陈建国的那份汤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家装改造节目。

  晚上七点。

  八点。

  九点。

  思雨从房间出来喝水,看了一眼电视。「妈,你在看这个?」

  「随便看看。」

  「这节目不是去年播的吗?在重播。」

  「我知道。」

  「你等我爸呢?」

  「没有。你做完作业了?」

  「差不多了。妈,我先睡了啊,明天早上六点得起来背单词。」

  「去吧。早点睡。」

  「晚安妈妈。」

  「晚安。」

  思雨的房门关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安静。

  沈若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建国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同事请吃饭,中午出去的,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

  她没有再打第三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继续盯着电视看。屏幕上,一个设计师正在拿着色板跟业主讨论客厅墙面用奶油白还是燕麦灰。

  ***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沈若兰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了,只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线。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微信也发了。「到哪了?」三个字。发出去之后一直是一个灰色的勾,没有变成两个。消息没被读。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开灯。黑暗里她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生气。或者说她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上个月也有过一次,说是去同事家打牌,凌晨两点才回来,一身烟味,在玄关撞倒了鞋架,把思雨都吵醒了。再上一次是六月,喝多了在路边吐了一地,是她接到电话去路边把人扶回来的。

  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重的东西。像一块湿毛巾搭在肩膀上,不疼,但沉,而且凉。

  十二点。

  手机亮了。

  不是陈建国的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澜城本地。

  她接了。

  「喂?」

  「你好,请问是……陈建国的老婆吗?」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方言口音,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是。他怎么了?」

  「哎,嫂子,是这样,你家老陈在我这儿喝酒呢,喝得有点多了……」

  「你是谁?」

  「我是烧烤摊的老板。城东十字路口往南走两百米那个烧烤摊,路边上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条街。他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喝多了嘛。他一个人来的,坐下来就开始喝,也不怎么吃东西,就光喝。喝了得有七八瓶啤酒了吧。刚才旁边桌上几个小伙子说话声音大了点,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人家杠上了,说人家吵到他了,差点动起手来。我跟我老婆两个人拉开的。」

  沈若兰闭了一下眼睛。「他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就推搡了两下,没打起来。那几个小伙子也不是什么坏人,看他喝多了就让了。我说老陈你别闹了,你要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你吧。他说不用不用没事,我说你这样开不了车也走不了路的,你手机呢?他翻了半天翻出来一看,没电了。我就用我自己手机看他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的’老婆‘的号码,就打给你了。」

  「谢谢你。」沈若兰站起来了。「你那个位置我知道,城东十字路口往南。我现在打车过来,书大概二十分钟。麻烦你先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再跟人起冲突。」

  「行行行,你放心,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嫂子你慢点来,不急,他现在趴桌上呢,闹不动了。」

  「好。谢谢。」

  挂了电话。

  沈若兰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留下的、光滑的、什么都不剩的平静。

  她走进卧室换了一条长裤,拿了钱包和钥匙。经过思雨房间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门缝下面没有光。女儿已经睡了。

  出门。下楼。路灯底下叫了一辆网约车。

  ***

  车开了二十三分钟。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聊。「这么晚了姐去城东啊?那边这个点没什么店开着了吧。」

  「接人。」

  「哦哦,接人。老公喝多了?」

  「嗯。」

  「嗐,男人嘛,都这样。我老婆也老骂我,说我一喝酒就没样子。不过我最多喝个半斤白的,不至于要人来接。你老公喝的什么?」

  「不知道。」

  司机大概听出她不想聊了,后面就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闪一闪的,像走马灯。

  到了城东十字路口。沈若兰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自己往南走了两百米。

  烧烤摊很好找。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五张折叠桌摆在棚子下面,烤架上的炭火还没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辣椒的烟气。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张桌上趴着一个人。

  陈建国。

  他整个上半身伏在桌面上,脸侧过来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嘴半张着,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纸巾洇湿了一大块。灰色的POLO衫前襟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油渍和酒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几串没吃完的烤串歪在盘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翻倒了,花生米撒了半张桌子。

  烧烤摊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

  「嫂子来了?就是他。」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沈若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陈建国的脸。眼睛闭着,脸色通红,鼻翼两侧渗着油汗。酒气很冲,混着烟味和体汗的味道,隔着半米都能闻到。

  「没事没事。他就是喝多了嘛,人不坏,就是酒品差了点。」老板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刚才那几个小伙子也没跟他计较,走的时候还说’大叔你少喝点‘。他其实也没真想打架,就是借着酒劲儿嚷嚷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就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之类的。喝多了的人嘛,嫂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若兰蹲下来,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建国。建国,起来了。」

  没反应。

  她加重了力度。「陈建国,醒醒。我来接你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了一条缝。瞳孔失焦,转了几圈,才勉强对上了沈若兰的脸。

  「若兰……」

  「能站起来吗?」

  「我……没喝多……」

  「行,你没喝多。起来吧,回家了。」

  「我真没喝多……」他的手臂撑了一下桌面,身体晃了两晃,没能站起来。手肘碰倒了一个空瓶子,瓶子滚到桌边掉下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沈若兰把他的左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右手环过他的腰,用力往上撑。一百六十斤的重量压下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脚底在地面上滑了半寸,然后才稳住。

  「慢点,扶着我。」

  「我没用……」陈建国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含糊的嘟囔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半是自语半是倾诉的腔调。「若兰,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别说了,先走路。」

  「我连个酒都喝不好……那几个小孩……他们笑话我……」

  「没人笑话你。抬脚,门槛。」

  「我以前不是这

样的……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以前也是能赚钱的……」

  「我知道。看路。」

  老板跟在后面,帮着把陈建国另一边的手臂也搭稳了。三个人挪到了路边。沈若兰掏出手机叫车。陈建国靠在路灯柱子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

  「嫂子,他这个酒钱……」老板搓了搓手。

  「多少?」

  「八瓶啤酒加两串羊肉串一盘花生米,一共九十二。」

  沈若兰打开手机扫了老板的收款码。九十二块。今天给出去的一百五加上这九十二,这个周末光是陈建国一个人就花掉了两百四十二块。够思雨买那套辅导书了。

  「谢谢老板,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嫂子你也别太生气啊,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沈若兰没接这句话。

  车来了。她把陈建国塞进后座。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狭小的车厢里占了大半个空间,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酒气在密闭的车内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呛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四个车窗都开了一条缝。

  沈若兰坐在陈建国旁边,用手撑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往旁边倒。车拐弯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惯性歪过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滚烫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呼出来的气全是酒精和胃酸混合的味道,熏得她偏过头去。

  「我没用……」

  又来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先别说话了,一说话酒气全往我脸上喷。」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

  沈若兰没回答。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很热,八月的澜城即使到了凌晨也还是闷热的,但比车内的酒气好闻一万倍。

  「你肯定看不起我了。」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思雨也看不起我。公司的人也看不起我。老王今天请吃饭,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满月酒。他就是觉得我可怜,施舍我一顿饭吃。你说我是不是废物?若兰?你说。」

  「你不是废物。」

  「我就是。我就是个废物。三十万的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别说了。」

  「你嫁给我受苦了。」

  沈若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看着车窗外。路灯和行道树交替着往后退,光和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切换。车内的酒气浓稠得像一堵墙。

  「你嫁给我真的受苦了……」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眼睛闭上了。最后那几个字已经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梦呓。

  剩下的路程,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

  到楼下。

  沈若兰付了车费,然后把陈建国从后座上拖出来。司机没帮忙,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

  他们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四楼。

  沈若兰把陈建国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有的亮有的不亮,每走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索几秒钟。陈建国的脚几乎不怎么出力,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挂在她身上。她的肩膀被压得发酸,腰也在疼,膝盖每弯一次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抬高。台阶。」

  「嗯……」

  「不是这只脚,另一只。对了。上来。」

  一楼到二楼。

  二楼到三楼。

  三楼拐角的时候陈建国突然干呕了一声。沈若兰赶紧侧过身让他的头偏向楼道墙壁那一侧。他吐了,但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大概胃里的东西在烧烤摊就已经吐过了。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在楼道里炸开。

  沈若兰屏着呼吸等他呕完。用纸巾给他擦了嘴。

  「能不能继续走?」

  「能……」

  三楼到四楼。最后半层。她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陈建国身上蹭过来的。

  开门。进去。

  经过思雨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光。好。没吵醒她。

  把陈建国弄到了卧室的床上。他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床铺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若兰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呼吸平下来之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把陈建国扶起来靠着床头。

  「喝点水。」

  「不喝……」

  「喝。胃里全是酒精,不喝水明天头疼死你。」

  她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了一半,另一半好歹咽了进去。

  然后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额头、脸颊、下巴、脖子。毛巾在他脸上过了一遍,白毛巾变成了灰黄色,带着烟灰和油渍的颜色。

  他的脸在擦拭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巴嗫嚅了两下。

  「若兰……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擦完脸,她开始给他换衣服。那件灰色POLO衫已经不能看了。她把他的手臂一只一只地从袖子里抽出来,像给一个巨型婴儿脱衣服。衬衫底下的白色背心也被汗浸透了,贴在他发福的肚子上。她一并脱掉,扔进脏衣篓里。

  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旧T恤给他套上。再把他的皮带解了,裤子没脱,太费劲了,一百六十斤的死重她翻不动。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胸口,枕头垫高了一点,让他侧着睡,防止呕吐物呛到气风情管。

  做完这一切。

  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国侧躺在床上,嘴半张着,发出粗重的鼾声。刚换上的干净T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但他的脸色是灰败的,眼袋深陷,法令纹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痕迹。四十二岁。像五十二岁。

  她关了卧室的灯。

  ***

  客厅。

  沈若兰没有回卧室。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淡黄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从卧室飘出来的残余酒气和汗臭味,穿过走廊,穿过半掩的门,像一只伸出来的、潮湿的手,按在她的鼻腔里。

  酒精的酸味。体汗的腥涩。劣质烟草焦糊的底味。以及呕吐物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胃酸味。

  她的鼻子很灵。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敏感。任何气味在她这里都会被自动放大、分解、归类。

  然后,在这一堆令人作呕的味道底下,在酒气和汗臭交织的缝隙里,她的鼻腔里忽然浮现出了另一种气味。

  不是从这间屋子里来的。

  是记忆里的。

  干净的。好闻的。木质的底调,雪松的清冽,微微的温暖尾韵。像是有人刚刚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嗅觉能捕捉到的轨迹。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不是猛烈的加速,是那种悄无声息的、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的频率变化。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1703室的味道。

  不。是那个人的味道。是沈强身上的味道。是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门口的时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时候、端着那杯玫瑰荔枝冰茶走过来的时候,空气里飘散的那种味道。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

  沈若兰猛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大,大到她自己的头发甩到了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回去,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想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喝了一杯凉白开。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个气味的记忆被冲淡了。但不是消失了。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到湖底的石子,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

  洗了脸。刷了牙。把沙发上的靠枕摆好,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她今晚不打算回卧室了。陈建国的鼾声和酒气能穿透两道门。

  躺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凌晨两点。

  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变了形状,从长方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大概是外面的风吹动了窗帘。沈若兰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钻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来得及设防。

  后天周二。要去1703室。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烦躁,不是抗拒,不是中性的「又要去上班了」的心态。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好几种情绪的东西。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水,里面的沉淀物还没有完全落定,混浊的,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颜色。

  去那个干净的、安静的、有冷饮喝的、有好闻气味的地方。

  不是恐惧。

  更像是……期待。

  这个词刚刚在脑子里成形,她就本能地否定了它。不是期待。怎么会是期待。那只是一个客户的家,她只是去做清洁工作。她期待什么呢?期待擦书架?期待拖地板?

  不是期待。

  她在薄毯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眼皮合上了。意识的最后一道光在关闭之前,她在心里非常确定地、非常用力地告诉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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