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洝看着这一万五千汉人,心里馋的不行,他在印度无依无靠,没有基本盘,全靠一千马娘嫡系撑着,好多事情施展不开,这个情况直到杨文渊的文管系统入主印度才得到改善。
但,那也只是改善了公司内部结构的文官占比,军队上还是不行:马娘是靠认干女儿维系的,达利特是靠金钱与权势镇压的,全都是封建旧军队的办法,但这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没有什么更好的招数了。
朱常洝此刻十分眼馋:如果此刻,我能把这一万五千绿营降军,变成嫡系,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朱常洝打定心思,一只手扛着岳霓裳,一只手提着几个夺心魔脑袋后面的小辫,他没有走向高台,发表什么演讲,反而是来到了人群之中,
脚步很轻,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走过一个脸上稚气未脱却满是血污的年轻兵卒身边,少年正因恐惧而瑟瑟发抖。朱常洝停下,竟蹲下身,与那少年视线齐平。少年吓得几乎晕厥,却见朱常洝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莫怕。”
朱常洝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海风呜咽中清晰地传开。
“你这年纪,在家乡……本该是aabook.net读书,或学门手艺,侍奉爹娘的时候。怎么就被强招入伍了。”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又起身,走到一个约莫三十岁的老卒面前。老卒低着头,脖颈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沙砾和血痂。朱常洝伸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去了老卒肩甲上的一片焦黑枯叶。老卒浑身一僵。
“老乡。”
朱常洝的声音更缓。
“家里……可有田亩?可有渔船?能吃饱饭么?”
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在人群中蔓延。
朱常洝继续走着,穿行在自己的同胞身旁,他们大部分都是十六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但是每一个人身上,都被平穷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要不是穷,谁会去当绿营兵呢。
此刻,绿营兵忐忑到了极点,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迎来什么命运,刚刚这位主,可是下达了残酷的屠杀命令,将八旗夺心魔杀的干干净净,我们也会被杀吗?
我们可是剃了头,降了清,抛弃了大明,这位前朝皇室,会不会对我们也斩尽杀绝?
恐惧,疑惑,不安,如同瘟疫一般在降军中蔓延,无数人颤抖的身躯,仿佛情一片深蓝色的海浪。
终于,朱常洝在俘虏阵前相对空旷处站定,面对数万道汇聚而来的恐惧目光。
这位身负前朝皇血、能化真龙、麾下有大英舰队、刚刚赢得一场史诗大捷,无比荣耀,高贵的朱常洝,面向低贱,卑微,麻木的上万俘虏,竟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父亲!你为何要下跪?!”
“帮主,你……”
“指挥官,你在干什么?”
人群中发出抑制不住的惊骇低呼。有人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旁边人死死拉住。郑一、夏侯槊等人瞳孔骤缩,手按兵器,却见朱常洝背影沉静,终未上前。朱常洝麾下军队惊愕至此,承受他下跪的俘虏们更是惊慌失措,一片混乱。
朱常洝抬起头,背脊挺直,目光却低垂,扫过眼前无数双沾满泥泞的脚和惊惶的脸。
“诸位乡亲!今日刀兵相见,血流成河,实乃诛杀满清,殃及尔等,非我本愿!”禁书楼
朱常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朝着一万五千降卒磕头请罪。
“是我朱家子孙无能!是我大明无能!未能守住中原,未能守住广州,未能挡住关外的铁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彻心扉的颤音。
“这才让建州女真破了山河,占了社稷!才让你们父兄子弟,被剃了发,易了服,扛起这绿营的号衣,把刀枪对准了或许本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这才让你们卷入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血战!”
朱常洝字字真切,砸在数万俘虏的心上。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忘记了恐惧,只有巨大的荒谬与冲击。他们听过上官的训斥,听过督战队的咆哮,听过“皇恩浩荡”的宣谕,却从未听过……一个“主子”,一个“王爷”,一个刚刚展现神迹般力量的胜利者,跪在他们这些败军、这些二臣贼子、这些俘虏面前,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我朱常洝对不起两广的父老,对不起天下的汉人!”
朱常洝重重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抠出来,额头第二次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溅出鲜血。
“让百姓流离,让子弟相残,让我们竟再次举疯情起刀兵,自相残杀!我……向你们赔罪!”
说罢,他竟以额触地,对着数万绿营降卒,第三次磕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海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旗幡猎猎作响。
死寂。
然后,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像呜咽又像嚎啕的怪响,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却不是为了求饶,而是某种情绪崩断的宣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混合着震惊、茫然、委屈、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的哽咽与嚎哭。
“王爷……殿下……”
一个老卒挣扎着跪直,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不是你的错,你又没有守在广州!”
“我们…疯情
…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才剃发的啊。”
一个中年兵丁捶打着地面,泥浆混着血水溅起。
“爹娘都在官府手里……不干不行啊……”
“我们……我们也不想攻击您,但没办法,我们的家人都在广州城中!”
哭声从最初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一万五千汉人对着朱常洝齐齐下跪叩首,在这血色黄昏的海滩上回荡,看的一旁的英军和印度人都有些色变。
朱常洝目光扫过一张张涕泪交加的脸:“清军势大,如果离开舰炮支援,哪怕是英军也极难战胜,此刻远远未到反攻之时,我在印度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想随我来印度积蓄实力的,袒露左臂!我会带你们去印度安家立业。”
“如果不愿意跟随,袒露右臂,我会放你们回家,并且给予足够的粮食,路费。”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仅仅是哭声。
“愿随殿下!”
“驱除鞑虏!!aabook”
“光复大明!!!”
吼声起初杂乱,随即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股滚雷般的声浪,冲散了血腥,冲上了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许多士兵挣扎着站起,袒露左臂,高高举起,仿佛一片密密麻麻的血肉森林。
朱常洝看着这幅蔚为壮观的景象,也是心潮澎湃,一万五千青壮年汉人啊,而且还都是训练过的军人,自己最初的基本盘,总算是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