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的齿轮一旦启动,其碾碎一切的贪婪惯性便难以阻挡。
最初的日子,朱常洝乐见其成。东印度公司的干员们,以惊人的效率搭建起完整的公司框架。土地被厘清并课以重税、贸易被垄断、本地手工业在资本倾销下迅速灭亡。白银、棉纱、靛蓝,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源源不断流入港口的公司仓库,再装上驶往英国本土的货船。
而东印度公司,那藏在棱堡中心的官邸却夜夜笙歌。公司各项经理们共享着来自伦敦的雪茄与白兰地,宴会上充斥着对“进步”与“利润”的祝酒词。加里加尔金库随着公司的分红而急速膨胀。作为此地总督,朱常洝享受着体系顶端的红利,目睹着加里加尔迅速走向繁荣:码头扩建、仓库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港口外千帆竞起,自己的钱包也越来越鼓。
然而,资本的齿轮转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朱常洝逐渐看到了他此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话语——资本在他诞生的那一刻起,每一个毛孔都滴淌着鲜血与肮脏的东西。
加里加尔的田野上,秋风本该带来稻谷的芬芳,此刻却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绝望的呜疯情书库咽。一群群身着不合时宜的英式猎装、头戴遮阳盔的英伦绅士们,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群,在数十名扛着滑膛枪的私兵,或者家奴簇拥下,肆意践踏着达罗毗荼人世代耕作的农田。
他们大多是伦敦破产法庭的逃亡者、都柏林失意的小贵族、威尔士混不下去的犹太投机客,怀揣着东印度公司颁发的、盖有基利曼印章的《土地勘测许可状》,眼中燃烧着最原始的贪婪火焰。
“看!这块地!至少有约12英亩!”
一个英格兰人用靴尖踢翻田埂上简陋的界石,唾沫星子喷在羊皮地图上,“记下!就说是无主荒地!”
“可是,老爷……”
本地向导颤声提醒,“这是巴布家的祖地,他家三代人……”
“砰!”
只听一声炸雷般的枪声响起,那大英庄园主的私兵突然开枪,一发子弹擦着向导的疯情面颊飞过,在他面庞撕裂出一道猩红的血痕,让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根本不敢反抗。
本地印度人这辈子听说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迈索尔的大维齐尔了,但是这些英国人的顶头上司,是连大维齐尔都敢杀的朱常洝!敢帮助海德尔窃国的存在!这谁敢惹?
印度的土地兼并,开始加速了。
一些庄园主没什么耐心。整个过程简单、粗暴、高效、测量员在田地里划出冰冷的线条,插上写有英文名字的木桩。有农民试图争辩,私兵的枪托便狠狠砸碎他的下巴,血和牙齿混在泥土里。妻子扑上来,姿色差的被一脚踹进水沟,姿色好的直接绑起来塞马车上。
一些庄园主比较体面,大量农民工被两三个私兵架着,被迫在“土地转让协议”上面按上自己的掌印。代价或许是一袋发霉的粮食,或者几尺棉布。有人拒绝,第二天,他家茅屋就被纵火烧毁,灰烬里一家人绝望的抱在一起,被烧成了焦炭。
原本村庄的长老法院被勒令解散,由英国人新设立的仲裁庭取代,他们当然永远站在自己人这边,被夺走土地的农疯情民想要上诉,都得缴纳一笔价格不菲的上诉费——他最后一头牲口,或者最后一个女儿。
而有能力反抗这些大英庄园主的印度地主,只是冷眼旁观,英国庄园主在瓜分自由民土地的时候,也会给他们一些土地,避免这些村庄婆罗门闹事。
而这些印度地主,本来也没打算帮自己的同胞:反正屠刀没落在我身上,这些低种姓人与我何干?
收了土地后,他们自然更不会帮忙。
短短一个月。加里加尔周边沃野千里,再无一块属于耕种者的土地。百分之百的农田,全都被印度地主和英国庄园主瓜分完毕。
失去土地的农民,瞬间坠入地狱,变成农奴,一个个庄园主们迅速建立起高效、冷酷、反人类的管理体系,他们精确计算:一个成年达罗毗荼男性,每日摄入多少食物、饮禁书楼用多少污水,能在烈日下连续劳作14小时而不立即死亡。这个数字被不断刷新,记录在账本上,跟其他庄园主分享,如同记录棉花的亩产。
在测量员和税务官的引导下,新的一年,所有土地被强制改种棉花。因为种植粮食要交重税,而棉花是经济作物,享有出口补贴。印度地主们惊恐地发现,种粮竟会赔钱?!于是疯狂跟进。加里加尔,再无一片稻田,放眼望去,是绝望的、看不到边的白色棉花海洋。
而粮食,则需用卖棉花的钱,高价从东印度公司指定的粮商手中购买。粮价完全被垄断操控,棉花收购价被肆意压低。农民在双重剪刀差下,被吸干最后一滴血。
监工们则手持皮鞭,巡逻在棉田。动作稍慢,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盐水接着泼上。中暑晕倒用冷水泼醒,继续劳作。
企图逃跑?庄园四角立着绞架,上面挂着风干的尸体,警示众人,死者被随意烹饪,用来改善农奴的伙食。甚至挑选最强壮的达罗毗荼农奴,如同牲畜配种一般交配,期望生出更多强壮的奴隶。
总有熬不住的人,趁着夜色,爬过布满铁蒺藜的庄园围墙,如同惊弓之鸟逃向加里加尔城。他们以为逃离了地狱疯情
,却不知,只是跳进了另一个精心设计、效率更高的绞肉机。
城市里,纺纱厂、铸造厂、码头仓库如雨后蘑菇般冒出。门口永远挂着“招募壮工”的牌子。筋疲力尽的逃亡农民签下契约,走进昏暗、嘈杂、充满飞絮和热浪的厂房。每天工作14个小时都是奖赏,他们呼吸着充满棉絮和金属粉尘的空气,肺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斥着棉絮纤维,即而咳出鲜血。
港口码头,苦力们扛着数百斤的货包,顶着五十多度的炽热阳光,走在颤巍巍的跳板上。中暑跌落?摔死?被货物砸死?? 太寻常了。尸体会被迅速扔进海里,招工牌下立刻会有新的替代者,麻木无神的排起长队。
一个个英国地主,工厂主,对这片远东区域赞不绝口:印度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当肉体被压榨到极限之后,更精致、更致命的剥削登场了。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带着和煦的微笑,出现在走投无路的农民、破产的手工业者、重病的工人床前,递上一分分隐藏着陷阱的金融魔鬼契约。
一个印度小地主对英国人引进的全新工业体系很感兴趣,以祖传田亩作抵押,借了1000个卢比,想要自己也试试,合同用英文写成,利息条款隐藏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一个月后,他刚刚购买了大量新式机械,被告知需偿还1500卢比。这小地主目瞪口呆,只好拼命凑钱。
银行仁慈地允许他延期,但利滚利。一个月后,债务变成2500卢比。利息飙升的速度远超正常人的赚钱速度!土地被依法收回。那一夜失去所有土地的小地主,在田埂上吊自杀,无人敢管。
大地主们无所谓——上次死的是贱民,这次死的是小地主,还是那句话,这些低种姓人的死活关我屁事,他们只是恰巧长成人类形状的牛羊鸡鸭而已。
而在城市内,只看一大片棚屋被划入港口扩建区。银行主动为这里的数百个家庭提供贷款,结果所有人都陷入复杂的金融骗局,房契被骗走。第二天,大英工程队带着达利特劳工,和骑着骏马、手持棍棒的私兵,纵马冲进街区!哭声、喊声、呼声顿情时混作一团!
棚屋被强行推倒,卧病在床的老妇人被拖出,扔在街头,当晚断气。不到一周,废墟上立起崭新的、飘扬着米字旗的棉花仓库。
一时间,加里加尔的田野,不见稻浪,唯余棉海。绞架上风干的尸体如同稻草人一般均匀的挂在田中,不知是在恐吓乌鸦,还是在恐吓农奴。
河流被染坊、工厂废水染成五颜六色的毒液,漂浮着肿胀的牲畜和婴孩尸体,依然是下游贫民唯一的水源。
本来就癫狂骇人,割裂粉碎的印度,在英国人的殖民下,环境恶化,开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