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加尔总督府的露台上,咸湿的海风,吹不散伊芙蕾妮眉间的恐惧与沉郁。棱堡外的恐怖炮声日夜不息,海岸线尽头的法军船影好似山岳虚影,如同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印度的贸易咽喉。
伦敦那封冰冷的信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头顶,伊芙蕾妮毫不怀疑,蛰伏在唐宁街十号的巨兽,已经因为贸易额度的巨幅衰减,而饥饿、贪婪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如果他的永恒饥饿在六十天内无法得到满足,会毫不犹豫的吃掉加里加尔分公司的所有人!
时间,是比法军炮弹更可怕的存在。
“我们得跟法军谈谈。”
伊芙蕾妮无可奈何,最终召唤来了四董事之一的帕梅拉,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
“不是总督对总督的身FQSK份……是以商人对商人。你去告诉迪普莱克斯,再这样打下去,他的国王在凡尔赛宫也喝不到震旦的新茶,穿不上印度细棉布,继续打下去,对我们两个公司都没好处。”
帕梅拉此刻的脸色,比伦敦雨季的乌云还要灰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声音不至于颤抖。
“总督,太难了,这无异于……无异于将我们脖颈最柔软处,主动送到法兰西的刀锋下示弱。迪普莱克斯不是蠢人,他只需稍加试探,便会发现我们仓库见底、信贷紧缩、伦敦正在失去的耐心,拿出绞索正准备吊死所有董事。”
“那就别让他发现,这就是你外交官存在的意义。”
伊芙蕾妮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让她看见我们想让他看见的。告诉他,战争是粗人的aabook.net游戏,而黄金白银,才是真正的战争。去,穿上你最体面的衣服,带上最能唬人的账目副本——我们要让他相信,继续打下去,毁掉的是两个帝国的钱袋,而首先饿死的,绝不会是伦敦的银行家。而是巴黎的资本家——放手一搏吧!如果伦敦失去耐心,我们都得死。”
帕梅拉叹了一口气,只能领命,心却如铅坠。她知道这趟差事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没有办法,帕梅拉花了三天时间,精心准备了一套说辞,一套将恐慌包装成从容、将匮乏伪装成从容选择的说辞。她反复演练如何轻描淡写地提及“暂时的贸易调整”,如何暗示不列颠仍有无数后手,如何将伦敦的暴怒粉饰为“对效率的轻微关切”。每一个词都要精心权衡,既要传达出“我们可以两败俱伤”的威胁,又不能暴露“我们已经被伦敦逼到绝路”的实情。
第四天,马车颠簸着驶向法军战线。沿途的景象让帕梅拉指尖发凉:被反复争夺的焦土,废弃的炮位,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隐约的腐臭。与她记忆中那个流淌着黄金与香料的印度,已是两FQSK个世界。
法军总督的临时行辕设在一座被征用的迈索尔贵族庄园里。与棱堡的焦头烂额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冷酷的效率感。
军官们步履匆匆但井然有序,地图沙盘前争论激烈却目标明确。帕梅拉被一队士兵引至一间曾是书房的厅堂,迪普莱克斯总督正背对着她,凝视墙上巨大的印度次大陆地图。
帕梅拉按捺住心悸,开始了她的表演。她语调平稳,措辞考究,将伊芙蕾妮的建议,包装成一份基于共同利益的、体面的提议。
“总督阁下,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今日前来,并非以敌人或说客的身份,而是作为一名见证了太多无谓损耗的旁观者,一名仍相信理智应当高于炮火的商人。”
帕梅拉她稍作停顿,让“商人”二字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您看这片土地——它本应流淌昂贵的香料与棉丝,这些原材料本应滋养着伦敦与巴黎的织机、源源不断。可如今,它吞咽的是铅弹与鲜血FQBOOK,产出的是焦土与哀嚎。阁下,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僵持,这是对财富源泉的慢性扼杀。”
帕梅拉向前半步,姿态恭敬却未显卑微,目光扫过墙上地图的海上航行路线。
“伦敦的交易所里,印度棉花的期货价格已经连续十七个交易日下跌;巴黎的沙龙中,据说连王后都开始抱怨香料短缺带来的乏味。战争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它吞噬金币的速度,远比我们铸造金币的速度更快。而它啃噬的,不仅是我们的仓库,也是伦敦与巴黎未来的收入。”
帕梅拉的语气逐渐加强,带上一种近乎痛惜的恳切。
“我承认,在战场上,双方都展现了令人尊敬的坚韧。但请允许我说一句或许不够体面的话:在算盘的国度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胜利者或许能获得一片废墟上的旗帜,但我们都将失去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繁荣基石。伦敦的老爷们已经在问,‘印度带来的究竟是宝石,还是账单?’——我猜想,凡尔赛的先生们,恐怕也面临着类似的诘问吧?”
帕梅拉及时收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仿佛透露了不该说的内情,随即又aabook.net
换上更为务实、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合作者般的口吻。
“因此,我奉伊芙蕾妮女士之命,带来一个和平提议,让茶叶与生丝得以流动,让账本上的数字恢复呼吸。这并非认输,总督阁下,这是为更长远的棋局保留棋盘。毕竟……”
帕梅拉最后一次抬起眼,直视迪普莱克斯,声音压得更低。
“大英东印度公司分为三家,有三个总督,十二个董事,而法国只有您一家,就算您压着我们打,但是孟买和加尔各答的总督,还在源源不断的为伦敦输血,而总督您在前线鏖战,又有谁,能为巴黎输血呢?”
终于,在帕梅拉感觉自己的镇定即将耗尽时,迪普莱克斯缓缓转过身。她的的面容依旧完美得令人不安,深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帕梅拉女士。”
迪普莱克斯声音平稳,却让空气都似乎凝滞。
“你的表演很精彩。试图用经济的薄纱,遮盖军事的窘迫与更高意志的鞭笞。”
帕梅拉的心沉到了谷底。不好!我哪里出了疏漏,为什<b class='ab1b76ddbeb684b938' aria-hidden='true'>aabook.net么还是被看穿了?
然而,迪普莱克斯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我同意谈判。”
帕梅拉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同意?法军……同意谈判?
帕梅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外交官的面具,没有让震惊和难以置信彻底失控。她机械地记录着要点,大脑却在疯狂运转:为什么?法军明明在战场上并未显颓势,迪普莱克斯这个冷酷的算计者,为何突然愿意踩下刹车?
突然,帕梅拉灵光一闪,她看见了迪普莱克斯三颗头颅,六枚眼睛里的憋屈与不满,瞬间明白了终极原因:是啊,英国有三家公司,三分之一的生意受到影响,都要被伦敦问责。
而法国只有一家东印度公司,难道巴黎的路易十五,就不会斥责迪普莱克斯了吗?法王就不会斥责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衰减了吗?
两国的东印度公司,其实都已经被这场战争,耗到山穷水尽,甚至被各自国王,议会下场斥责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