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玛格丽塔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厚实的柚木桌面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跳。她一直沉着冷静的面容,此刻因压抑的怒火和某种近乎荒诞的挫败感而微微泛红。
“百分之三十?加上明面上百分之五的关税,我们居然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了百分之三十的资金!”
她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对着在桌子上练习鹦鹉走路的朱常洝,发出不满的低吼。
“这还只是能算得清的!那些永远算不清、给不完的茶资、随份子、红包……天杀的,怎么这么多规矩?!”
她猛地站起身,在宽敞舒适的舱室里快速踱步,试图清除脑子里的烦闷。
“你知道的,法国是我们的死敌,因此法国对英国的关税,是26%。而震旦是30%!比法国都高!”
她转过身,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冷火。
“但是那清清楚楚!写在国王的法令上,印在海关的税则里!该交多少,为什么交,交给哪个部门,一目了然!哪怕……哪怕有些环节需要‘润滑’,通常也只需要一次!对准那个最关键的贵族,一笔足够有分量的谢礼,事情就能以最快的速度aabook,沿着既定的轨道办成!”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贵族特有的激动与愤怒。
“我堂堂大英贵族,女王亲自册封的男爵,给那么多震旦贵族贿赂也就算了,他们的狗腿子、奴才、阉人、我堂堂贵族也要给这些贱民贿赂?!”
玛格丽塔走到舷窗边,指着外面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讥讽。
“这里每个人,从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员,到穿着号褂的兵丁,再到一脸谄笑的行商通事,甚至端茶倒水的小厮,都像贪得无厌的魔鬼,他们的手永远摊开着,他们的眼睛永远在打量你还能榨出多少油水!没有明文规定,没有固定数额,一切都在空气里,在笑容后,在语气的微妙转折中!全凭‘心意’,全看‘规矩’,全是‘历来如此’!
十万英镑,三万就这么没了?!这些清朝官吏,最好别在外海被我看到!我手里也有女王亲自颁布的私掠许可证,我也可以是合法海盗!”
“好,我像你保证,有朝FQSK一日,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从账房先生,到两广总督,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朱常洝安慰着自己气呼呼的妻子,目光却投向了更深的地方。
这几天,他变成鹦鹉,在天空眺望了整个广州,占据视野绝大部分的,是蔓延到天际线,低矮、杂乱、色调灰暗的普通城区。鳞次栉比的瓦屋挤挨在一起,街巷狭窄如肠,路面是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土路。空气中飘来的,是柴火煤烟、隔夜潲水产生的浑浊人气,以及底层劳作挥之不去的汗味与困顿。
隐约可见挑担的贩夫、佝偻的苦力、嬉闹的脏孩、以及蹲在门边神情麻木的老人——这里生活着广州的绝大多数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一口饭食挣扎,身影渺小如蚁,构成了这座城市庞大而沉默的分母。
紧贴着珠江入海口的,便是那极端刺目、流光溢彩的狭长地带——广州十三行。七彩琉璃反射骄阳,FQSK朱漆梁柱鲜艳如血,商馆的飞檐像无数钩吻,贪婪地探向江中往来如梭的银船。这里的空气是香料、茶醇、铜臭与脂粉的混合物,声音是金银敲击、契约翻动、各地口音讨价还价与宴饮笙歌的喧嚣。
人物衣冠鲜亮,举止间带着一种用财富堆砌出的从容与傲慢。这里是流动的黄金、具象的欲望、与外部世界进行有限交换的精致窗口。但它如此狭小,如此突兀,仿佛一座用金山银海堆砌出来的、悬浮在灰暗基底之上的华丽琉璃浮岛,与身后的广大城区有着肉眼可见的、难以逾越的鸿沟,与整个广州城天差地别,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常洝将目光投向城市西北,景象又是一变。那里矗立着一座壁垒森严、气象巍峨的满城。高大的青砖城墙将其与外界彻底隔开,墙头旌旗林立,角楼森然。城内是棋盘般的街道,规整的官署、营房与满蒙八旗居住的旗营院落。建筑风格是庄重、冷硬、充满权威感的官式风格,色调以青黑、暗红、石青为主,与十三行的炫彩和普通城区的灰褐形成冷酷对比。
那里是大清统治的刀锋,秩序的aabook象征,武力与特权的最终堡垒。它沉默地踞于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琉璃浮岛与灰色蚁丘,是维系这一切分野的、最无可动摇的基石。
三色拼图,一体共生。
朱常洝静静地看着。灰褐色的庞大城区提供劳力和最基础的消费,滋养着城市血肉。
刺目的琉璃港口抽取整个广州的血肉,转化、浓缩为惊人的财富,并吸引外部的白银。
而玄黑的满城山峦,则用绝对的暴力维持秩序,同时自身也享受着最高的特权与供养。
这里一切的一切,跟印度并无区别,苏丹的新皇宫、英军的棱堡、同样建立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贫民窟之上。
满城,便是婆罗门与刹帝利的结合体——天生的统治者与武力阶层,高踞顶端,掌握权柄与暴力,维持秩序,享受最纯粹的供养与尊荣。
十三行,便是吠舍中的顶级富豪,乃至部分依附权贵的刹帝利代理人。他们通过商业、中介、服务特权阶层而积累巨富,生活奢靡,但地位并不稳固,其财富与风光依赖于顶端阶层的许可与保护,也需不断“孝敬”以维持这种许可。
广大灰风情
暗城区,便是无数的首陀罗与不可接触者,达利特。他们构成社会绝对多数,从事最繁重、最不洁的劳作,被抽取剩余价值,直到死亡。
甚至那种无形的壁垒——满城的城墙,十三行的鸿沟——都与印度种姓间那套复杂严密的隔离与禁忌如出一辙!
只不过,在这里,“种姓”的标识不是肤色与姓氏,而是旗籍、商籍、民籍,是居住的城墙内外、衣料的材质、出入的场所、乃至呼吸的空气成分。
此刻,朱常洝出离的愤怒了,在印度,反正那些达利特也不是他的族人,同胞,他当然可以熟视无睹,可以心安理得的当大英婆罗门,人上人。
但是在广州,印度达利特的遭遇与境遇,安在震旦同胞的份上,一种无名的火焰,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等我积蓄足够的力量,我会打回来的,我一定会杀回来的,让整个满城燃烧。”
朱常洝在内心默默发誓,玛格丽塔此刻也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走到旁边,抱住了朱常洝化身的鹦鹉,无声安抚着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