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曹州城两扇铁叶包钉的城门,早如巨兽合拢了血盆大口,“哐当”一声巨响,闩得死紧。
城楼上几点昏黄气死风灯,鬼火似的,幽幽照着城下几个冻得缩脖跺脚的人影。
“开门!速开城门!快些开门!”杨戬的亲随扑上去,把门环拍得山响,嗓子都嚎劈了叉。
城垛后头慢悠悠探出个油葫芦似的脑袋,正是个值夜的门政,一张脸冻得青紫,偏生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褶子,嘴角一撇,先啐出一口浓痰,黏糊糊挂在冰冷的城砖上,才捏着公鸭嗓子骂道:
“号你亲爹的丧哩!眼珠子叫鸟啄瞎了?闭城的梆子早他娘的敲过三遭了!便是玉皇大帝亲临,也休想爷爷我动一动这闩杠!”
随从急道:“大人休要动怒!我等实有紧急公务在身,十万火急!还望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那门政把白眼仁一翻,鼻孔里哼出两股白气,阴阳怪气道:“方便?嘿嘿,爷爷我给你们行了方便,哪个龟孙给爷爷我行方便?这大冷的天,冻得卵子都缩成枣核儿了,爷爷我暖被窝还没焐热乎呢!你们倒会挑时辰,赶着投胎不成?”
“滚远些,莫在爷爷门前聒噪!再敢拍门,FQSK仔细爷拿尿桶泼你们一身臊!”
他嘴里不干不净,把那市井间最腌臜下流的言语,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地泼将下来。
这一通污言秽语,兜头盖脸,直骂得众人面皮紫胀,如同滚油浇头!
这群人是何等身份?
皆是宫中行走的体面人物,便是最末等的随从也是七品王府带刀护卫出身,平日里鼻孔朝天,何曾受过这等泼皮无赖的腌臜气?
只觉耳朵眼里嗡嗡作响,一股火儿烧得旺起,偏生车里坐着殿下与帝姬,既不能学那泼皮对骂回去,也不敢亮出身份官威发作,真个是臊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憋屈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杨戬在车旁听得真切,只觉一股无名孽火“腾”地撞上顶梁门,烧得他七窍生烟!
再也按捺不住,猛地fengqing书库排开身前几个缩头缩脑的随从,几步抢到城门洞下,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气,将那腰间的牙牌“啪”地一声亮在昏灯影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狗攮的奴才!睁开你那对招子仔细瞧瞧!吾乃城西扩田所杨提点杨戬大人座前特遣!身负紧急公务,立时便要入城!耽搁了大人的军国要事,把你一身贼骨头拆零碎了喂狗,可吃罪得起?!”
那城门吏借着昏灯微光,乜斜着一对绿豆眼,把那腰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刮了几遍,非但不怕,反从鼻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尖酸刻薄,像根淬了冰的针,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哟呵!杨提点的特使?好大的威风!可睁开你那对招子瞧瞧如今是甚么时节!”
“你可知道济州北边——反了天了!匪首张万仙造反,号称十万大军,河北几个鸟县早他娘的陷了!贼兵的火把映得半边天都跟血池子似的!咱们济州城在北边城坚池固,焉知那些杀千刀的不绕道南边来踹俺们腚眼子?”
“战时!懂不懂?战时!天王老子来疯情了也得按规矩!甚么鸟’扩田‘不’扩田‘的!这档口,田里刨食的勾当顶个鸟毛用!”
他唾沫星子横飞,故意拔高了调门,字字如淬毒的锥子,
“——休拿这花头牌子唬人!你道俺们这城门是茅坑板子,随你掀?既是’紧急公务‘,规矩呢?枢密院下发的铜符呢?六百里加急的金字牌呢?还是说……你怀里揣着安抚使司调兵的字验?”
他斜吊着眼,嘴角撇得像烂鞋底,“——拿出来!拿不出真凭实据的’军令‘、’符验‘,嘿嘿,就是杨戬杨提点本人亲自到了,也得给俺夹紧卵子,老老实实滚回城外驿站那冰窟窿里蹲着,等日头晒化了城门闩,听鸡叫三遍!”
杨戬何等人?
除了官家和最上头官家身边的几位,谁敢给自己脸色?
这等fengqing书库辱骂言语,便是连一个字都没听过!
这脏话如同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劈头盖脸抽在杨戬脸上。
他只觉一股子腥甜气“嗡”地直冲喉咙,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冰碴子,气得三尸神在脑壳里跳脚,五脏庙烟熏火燎。
一张原本白净的面皮霎时紫胀如猪尿脬,牙关咬得“咯嘣”作响,十个指头抖得如同发了鸡爪疯。
若非身后车帘里还藏着微服的郓王赵楷与那金枝玉叶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他恨不能立时三刻扒了这身狗皮,亮出赫赫官身,将这不知死活的腌臜泼才揪下城来,用马蹄踏作一滩烂肉泥!
车内的赵楷听得“济州北边反了天了”几字,心头猛地一坠,仿佛被一只冰手攥住了腔子,暗道:“反了?!济州左近?反了?如此滔天大事,父皇……父皇可知?!”
aabook.net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马车里,赵楷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伸出头来轻轻咳了一声,像一瓢雪水兜头浇下,冻得杨戬一个激灵,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和满嘴的钢牙都咽回肚里,喉头腥甜,几乎呕出血来。
赵楷笼着袖子,在马车里微微颔首,声音倒是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赞许:
“罢了。这小吏……腌臜是腌臜了些,吐出的言语比那茅坑石头还臭还硬。”
“然则——骨头倒是块硬骨头!胆气也壮!”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瞧他那副泼皮破落户的嘴脸,面对着你’杨提点特使‘的腰牌,可曾软了半分膝盖?可曾露了一丝谄笑?明知尔等来头不小,还敢梗着脖子,喷着唾沫星子,把那铁打的规矩咬得死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投向更远的黑暗,
“值此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守城之吏,要的就是这等不惧官威、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儿的犟牛筋脾气!”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宰相衙内,规矩就是规矩,战时就是战时!宁可得罪上官,不敢轻开城门——此乃大忠!此乃大勇!”
他语气渐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我大宋边陲州郡,若多几个这等把城门看得比自家性命还紧要的腌臜泼才……何愁贼寇不惧?何愁门户不固?”
“至于那满嘴的村话俚语、下流腌臜……”赵楷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声音又低缓下来,“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营生里滚出来的粗胚,整日价与市井泼皮、亡命之徒打交道,指望他口吐莲花、温良恭俭让?岂非痴人说梦!只要心是忠的,骨头是硬的,这嘴上没把门的腌臜气……倒也,情有可原罢!”
他最后长叹一声作为结语:“国事蜩螗,危如累卵,正需此等悍不畏死的微末小吏,以一身腌臜血肉,去填那将倾的堤岸啊!”
杨戬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如同挨了无形的耳光:“殿下……圣明!圣明!该赏!该重重奖赏!此等……此等赤胆忠心,实乃……实乃曹州城百姓的造化!”
他嘴里发苦,又疯情书库很不得鞭子抽死那小吏,每一句奉承都像在嚼自己的心肝,
那马车帘子后头,茂德帝姬赵福金早支棱起一双玲珑耳朵,将城门吏那番市井泼天、夹枪带棒的污糟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非但不曾着恼,反倒像瞧见了甚么新奇百戏一般,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头闪着兴奋的光,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不妥,慌忙用绣帕掩了口,却掩不住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乐劲儿。
她索性掀开一角车帘,也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冲着自家三哥赵楷,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脆生生道:
“三哥!三哥!你听见没?那城门楼子上站着的腌臜货,骂起人来可真真儿是……狗攮的痛快!”
她费力地学着方才听来的粗话,腔调虽嫩,字眼却学了个七八分像,“甚么’眼珠子叫鸟啄瞎了‘、’夹紧卵子‘……嘻嘻!忒有意思了!比宫里那些个老嬷嬷念经似的规矩话儿,好玩十倍!百倍!”
赵楷正沉浸在对“忠勇小吏”的感慨与国事的忧思里,猛听得自家金枝玉叶的妹子嘴里竟蹦出“狗攮的”、“夹紧卵子”这等腌臜到骨髓里的市井俚语,登时如同被一道焦雷疯情书库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脊梁骨飕飕冒着寒气,一张脸“唰”地变得惨白!
“我的小祖宗!快噤声!别给他们听去了!”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那掀开的车帘死死摁住,连带着把妹妹探出的半个脑袋也硬生生塞了回去,动作又快又急,活像在堵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这话也是你能学的?!这……这等污糟言语,比那阴沟里的臭泥还腌臜三分!”
“你……你可是父皇心尖尖上独一份的金枝玉叶!平日里掉根头发丝儿父皇都要心疼半日!若叫你这张小嘴儿,把今日这些市井泼皮嘴里喷出来的粪,带进宫里,哪怕……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儿到父皇耳朵里……”
赵楷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父皇震怒之下,怕是要扒了<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aabook.net杨戬得皮!另一个要倒霉的……要反省的就是你三哥我!你要再说一句,我马上送你回父皇身边,听见没?”
赵楷见妹妹总算把那颗小脑袋缩了回去,没再蹦出甚么吓死人的腌臜词儿,这才定了定神,沉吟片刻,又探出头去,声音压得极低:
“济州北……竟至糜烂若此?河北亦陷?”
他喉头滚动,字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沉重,“父皇案头……可曾得报?”
这最后一句,问得艰涩,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更藏着一丝对朝廷信息迟滞的深深疑虑。
杨戬慌忙凑近半步,几乎要贴到车辕上,同样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促,额角沁出的冷汗在昏灯下闪着油光:
“殿下!此事……此事干系天塌地陷!枢密院的邸报想必……想必已在路上!”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陛下……陛下或已风闻,然此等泼天祸事,详情……详情恐未及细览!”
他心知肚明,若官家真已细细看军报,知晓爱子爱女正往这刀山火海里闯情,只怕早就八百里加急的金字牌飞传,勒令他们即刻滚回汴梁城了!
赵楷微微颔首,夜色浓稠如墨,却掩不住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凝重,眉头锁得死紧。
杨戬觑着主子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心尖儿一颤,趁机把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劝道:
“殿下!济州已成龙潭虎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您……您可是万金之体,凤凰般的人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依小的愚见,莫若……莫若就此调转马头,折返汴京?待秋闱解试之期,金榜题名,再……”
“噤声!”赵楷霍然抬头,昏暗光线下,他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冷电,狠狠钉在杨戬脸上:“正因济州北、河北烽烟蔽日,贼势滔天!正因济州已成悬于刀尖的要害咽喉!我等既已行至此地,披星戴月,岂能效那缩头乌龟,闻风丧胆,掉头鼠窜?!”
他胸膛微微起伏,字句铿锵,“唯亲临其地,以眼为尺情,以耳为秤,将那前线的血火狼烟、黎庶的哭号呻吟——瞧个真真切切,量个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方能将那如山的实情,报与父皇与朝廷!此乃人子之责,亦为臣子之本!”
杨戬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放半个屁,只得把脑袋死死垂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干瘪瘪、颤巍巍的字:“是……”
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叫苦连天:这趟阎王殿前的差事,怕是要把他这副老骨头都填进去!
赵楷摆摆手看了看紧闭的城门,疲惫道:“既如此……便去那驿站,胡乱将就一夜罢。”
“殿……殿下!万万不可啊!”杨戬闻言,那颗脑袋摇得如同吃了巴豆的拨浪鼓,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一片黑黢黢、在夜风里瑟缩着的破败屋舍,活像几座歪歪斜斜的野坟!
墙皮剥落如癞痢头,屋顶塌了半边,露出朽烂的椽子,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在风里“噗啦噗啦”作响。
“您且睁眼瞧瞧!那……那是人住的地界儿?墙倾屋颓,瓦碎椽朽,比那荒山野FQBOOK岭的孤魂野庙还不如!”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音,“如何……如何能安置您这万乘之尊……还有帝姬那金枝玉叶啊!这……这简直是作践!”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皱着琼鼻、小脸煞白的茂德帝姬赵福金,早已用一方熏得喷香、绣着缠枝牡丹的罗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她,小脸皱成一团,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哭腔,窜在这弥漫着马粪臊臭、腐败草料和浓重霉味的夜风里:
“三哥!臭死人了!”她跺着脚,几乎要哭出来,“这鬼地方……定是老鼠臭虫的老巢!还有……还有那马尿臊气,直往人脑仁儿里钻!熏得我……熏得我都要吐了!呜呜……我不要!死也不要住这腌臜窝!”那城门吏在城楼上隐约听得下面娇声抱怨,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讥诮弧度,心道:“金枝玉叶又如何?还不是得闻这马粪臊气,睡这破落野庙?待俺暖被窝里,抱着那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白花花的身子,才是做神仙哩!”他想着白日里那小妾跪在榻前,用那樱桃小口含着自己那粗黑如驴屌的尘柄,两片红唇费力吞吐的模样,下身一阵胀热,忙不迭缩回了头,生FQBOOK怕那活儿抵着城砖硬了,又想起被窝里的温香软玉,急急往值房里钻去了。
城下,夜风裹挟着驿站方向飘来的阵阵酸腐恶臭——那是经年马粪堆积发酵的臊臭、霉烂草料腐烂的气息、还有驿站墙根角落积年尿渍蒸腾出的尿骚味,混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人的咽喉,直往人鼻孔、口腔、甚至毛孔里钻。茂德帝姬赵福金用那方喷香的罗帕死死捂住口鼻,但那股子恶臭仿佛有生命般,透过丝绢缝隙顽强渗入,熏得她脑仁发胀,胃里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缩在马车角落里,小脸煞白,一双杏眼水汽氤氲,满是委屈与嫌恶,娇躯微微颤抖,那阵阵恶臭仿佛化作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她华贵的衣裙下、细腻的肌肤上爬行,让她浑身不自在。
杨戬的焦灼几乎要从毛孔里喷出火来,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汗水浸透了中衣,粘腻腻地贴在背上,又被夜风一吹,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他既担心殿下一行在这荒郊野岭出半点差池,自己九族不保,又恨那城门吏腌臜泼才竟敢如此疯情羞辱,更恼这破败驿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他来回踱步,靴底碾过碎石沙土,发出“沙沙”的碎响,心中的烦躁如同滚油泼水,噼啪作响。
郓王赵楷则陷入深深的无奈与凝重。他端坐车内,双手笼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济州北叛乱的消息如同重锤砸在心口,那“十万大军”、“血池子似的半边天”等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他忧心国事,更觉自身此次微服北上,或许过于冒失。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不远处那黑黢黢、如同巨兽残骸般的驿站轮廓,眉头紧锁。那驿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夯土和碎砖,如同癞痢头上溃烂的创口;屋顶塌陷处,几根断裂的椽子斜刺向夜空,像怪兽参差的獠牙;破败的窗户纸在风中“噗啦噗啦”作响,仿佛垂死之人的喘息。这样的地方,如何安置?帝姬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罪?他自己虽能勉强将aabook就,但想到妹妹要在这等腌臜地方过夜,心头便是一阵刺痛。可又能如何?城门紧闭,回是回不去了,难道真要在这寒风瑟瑟的城门外枯坐一夜?
几盏灯笼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光落在赵楷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沾惹的尘土在光影下清晰可见,仿佛尊贵身份上无法掩盖的污迹;光也落在茂德帝妃赵福金那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上,华美的绣纹在暗淡光线下失了光彩,只余下困兽般的仓皇。更远处,驿站黑黢黢的轮廓在摇晃的灯影里时隐时现,墙根阴影浓重如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不祥之物从中爬出。那破败的门扉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倾倒的桌椅轮廓,像极了坟冢里胡乱堆放的棺木。一阵更猛烈的夜风袭来,卷起地面沙尘,扑打在车辕、马匹和人脸上,带来更加浓郁的腐败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尸体腐aabook烂的甜腥味,让人闻之作呕。
这紧闭的城门外,焦灼、无奈、嫌恶、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滋长,混合着无处不在的酸腐恶臭,凝成一片沉重粘稠、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狼狈,紧紧包裹着这一行本应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那无形的丝线缠得越紧。杨戬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望向主子马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用的建议,只余哑然。赵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空气呛得他喉头发痒,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赵福金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那罗帕已被眼泪和鼻涕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更添难受。灯笼的光仍在风中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城墙上,如同一个个不安的鬼魅。破败驿站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吞噬这漫长而难熬的一夜。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几乎要将人逼疯之际——
忽听得官道西头又传来一阵辚辚车马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声音起初细微,很快变得清晰,是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滚动声、马蹄铁叩击地面的嘚嘚声,还有隐约的人语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情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只见一队气派的马车在数十个衙役装束的汉子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近。当先一辆油壁车尤为宽大醒目,车厢以黑漆为底,描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昏暗中闪着幽沉内敛的光泽,拉车的两匹骏马膘肥体壮,喷着响鼻,步履稳健。后面跟着几辆稍小的厢车和满载箱笼的货车,队伍整齐,虽人数不少,却无喧哗之声,显是训练有素。车辕上悬挂的气死风灯随着车辆行进轻轻摇晃,灯影幢幢,照亮车前数尺路面,也映出那些随行汉子精悍的身形和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
这队车马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城门外凝滞尴尬的气氛。杨戬等人立刻警觉起来,护卫们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将赵楷和帝姬的马车护在中间,手按上了腰间刀柄。赵楷也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去,眉头微蹙,打量着这突然出现的队伍。赵福金则止住了啜泣,好奇地擦了擦眼泪,也偷偷禁书楼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瞧。
那队车马在离赵楷车队十余步外缓缓停下。油壁车前,一个机灵的小厮——正是平安——小跑着凑到车帘前,躬身低声道:“大爹,前头有车马挡着城门道儿,瞧着阵仗不小,估摸着也是等开门的。”
车厢内,西门大官人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闻言,眼皮微抬,隔着车帘缝隙向外瞥了一眼,昏暗光线下,只能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车马轮廓和护卫身影。他神色平淡,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罢了,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让他们先。”
平安应了一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又张望了片刻,回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压低声音道:“大爹,瞧着……不像能进去的样儿!车马待着<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风情不动,城门也未见有动静。小的看那架势,怕也是吃了闭门羹的。”
西门大官人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车厢内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作声,而是伸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厢侧面小窗的帘栊一角,目光平静地向外望去。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不远处赵楷的马车上——那是一辆看似普通但用料扎实的青篷车,拉车的马匹虽是寻常驽马,但马具齐整,车辕上坐着的那名车夫腰背挺直,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再看向车旁侍立的几名护卫,虽穿着寻常家丁服饰,但站立姿势、手按刀柄的位置、以及彼此间眼神交流的默契,都透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精干与戒备。更远处,那些散在四周的随从,看似随意,实则站位隐隐形成护卫圈。
恰在此时,旁边马车上也正有人探头张望——正是心中焦虑、试图观察这新来队伍的郓王赵楷。两人在昏暗中目光一碰,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和摇曳的灯影,都觉对方气度不凡。赵楷虽是微服,但自幼天潢贵胄,养出的那份从容雍雅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此刻处境狼狈,眉宇间那份沉静与审视依旧令人无法忽视。而西门庆久历江湖、执掌一方,那份成熟男子的沉稳气度、洞悉世情的锐利眼神,以及周身隐隐散发的、混合着财富与权势滋养出的自信与威严,同样不容小觑。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与谨慎。没有言语,西门大官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浅笑,略一点头。赵楷也是微微颔首,嘴角同样牵起一丝礼节性的弧度。这无声的招呼,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尊重。
西门大官人正要放下帘子,忽见那斯文青年身侧,马车帘<su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FQBOOK栊一动,又挤出一张脸儿来!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蛋!
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那张脸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绝世名花,粉光脂艳,绝色倾城!肌肤胜雪,吹弹可破,在暗淡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一双杏眼水汪汪、亮晶晶,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纯真中带着未经世事的娇憨与好奇;琼鼻秀挺,唇若点朱,不施脂粉而天然红润,此刻因着先前的委屈和此刻的好奇,微微撅着,更添几分娇嗔可人。她年岁尚轻,约莫十四五岁,身量未足,但已显露出惊人的美貌风韵,那份属于少女的青春灵动与皇室贵女养尊处优滋养出的娇贵气度,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致命的吸引力。
更让西门庆心头猛震的是——这少女的眉眼神态,竟有三分像秦可卿!尤其是那双杏眼,眼波流转间的韵味,那娇憨中无意流露出的、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简直如出风情一辙!只是眼前少女更显娇嫩纯真,少了几分可卿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混合着忧伤与欲望的复杂风情,但那份惊人的美貌底色,却是相似的。
这一眼,如同九天惊雷,直直劈入西门庆心湖最深处!
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猫爪子狠狠挠了一下,又痒又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如同决堤洪水,瞬间从心口炸开,涌向四肢百骸!这股热流是如此汹涌澎湃,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让他握着帘栊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发麻。脸上那点原本客套疏离的浅笑,如同冰河解冻,骤然变得真切、生动、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雄性见到绝色猎物时本能的侵略性与占有欲!那笑容不再是礼节性的面具,而是发自肺腑的惊艳与兴趣,眼角的纹路都因这发自内心的笑意而舒展开来,眸光深处,有炽热的火焰在跳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绝色少女也露齿一笑。这一笑,与方才对赵楷的客气浅笑截然不同。笑容更加明朗,牙齿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健康的白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成熟男子特有的自信与魅力,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在那张娇艳脸蛋上流连FQBOOK,从光洁的额头,到水润的杏眼,到挺翘的琼鼻,再到那点朱红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好奇打量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眸上。那眼神坦荡而炽热,带着欣赏,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市井豪强面对“好东西”时那种志在必得的邪气与占有欲。
茂德帝姬赵福金在深宫之中长大,所见男子除了父皇兄弟,便是太监宫女,何曾见过这般成熟俊朗、气度不凡又如此坦然对她展露如此“邪性”笑容的男子?宫里的皇子们都讲究温文尔雅,言行含蓄,太监们更是低眉顺眼,何曾有人敢用这般直接、炽热、甚至带着点“坏”的眼神看她?这西门庆年近三旬,正是男子最具魅力的年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久居上位养出的威严气度与江湖历练磨出的沉稳干练交融,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男性气息。加之他此刻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笑意,如同最烈的酒,直冲从未经历过情愫的少女心扉。
赵福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随即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股陌生aabook的、酥酥麻麻的热流瞬间从心口蔓延开,涌向脸颊、耳根、脖颈,乃至全身!她粉面“唰”地飞起两团红霞,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在昏黄灯光下娇艳欲滴,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她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如鼓,呼吸都有些乱了。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睁得更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马车里那个对着她笑的俊朗男子,竟忘了移开视线,也忘了女儿家的矜持与规矩。她只觉得这人……这人真好看!比宫里那些总是板着脸的师傅、总是弓着身的太监、甚至比自家那些要么文弱、要么骄纵的兄弟……都好看!那笑容,那眼神,那气派……让她心头乱糟糟的,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与悸动。她甚至觉得,这人比自家三哥那清瘦书生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更具男子气概,更威风,更……让她想看。
她心头小鹿乱撞,粉面飞霞,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扭回头就对着身旁的赵楷,疯情书库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欢喜,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三哥!三哥!你快看对面车里那位官人!”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满是纯粹的欢喜与惊艳,伸出一根春葱似的玉指,悄悄指了指西门庆的方向,压低声音道:“生得好生俊朗!气派又足!比你……嘻嘻,比你瞧着可威风多啦!”
赵楷正全神贯注打量着新来的车队,评估其来路与可能的威胁,同时心中还在为如何安置发愁。猛听得自家金枝玉叶的妹子,竟然扭头对着自己,用这般兴奋的语气,品评起一个陌生男子的相貌气度,甚至还拿自己与对方比较!这番话,这般行径,哪里是一个帝姬该做的事情!简直是……简直是毫无廉耻、不知羞臊!
他只觉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惶恐——若是被对面那人听去片言只语,猜出妹妹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他也顾不得什么斯文风度了,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狠劲,伸手就按住了赵福金那颗还在好奇张望的小脑袋,掌心触及她柔滑的青丝和温热的头皮,用力狠狠往车厢里一按!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活像在堵一个即将喷发、会惹来滔天大祸的火山口!
“混账东西!”赵楷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斥责,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发颤,“这般不知羞!陌生男子,是你能伸头去瞧、去评头论足的?!你……你可是……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他差点脱口而出“帝姬”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为更加严厉的低吼:“再敢如此放肆,仔细我……我立刻送你回去!听见没有?!”
赵福金猝不及防,被按得一个趔趄,娇小的身子向后仰倒,幸亏车厢内铺着厚褥,才没撞疼。她稳住身形,抬起小脸,粉嫩嫩的唇瓣已经委屈地撅了起来,几乎能挂个油瓶,一双杏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原本因见到疯情书库俊朗男子而飞起的红霞未退,又添了被兄长粗暴对待的委屈与不服,小脸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我又没做错什么”的倔强神情。她小声嘀咕,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满:“看看又怎地了……人家就是生得好嘛……三哥你凶什么……”她心里还残留着那俊朗官人的笑容和眼神带来的悸动,此刻被兄长训斥,更觉委屈,那份逆反心理也被激发出来。
她心有不甘,坐稳了身子,见赵楷虽仍板着脸瞪着她,但似乎注意力又转回了外面,便悄悄往前蹭了蹭,如同做贼般,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春葱似的、白皙纤细的玉指,指尖微微颤抖着,偷偷将面前遮挡的车窗帘栊,掀开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只勉强露出一只水汪汪、含着未散水汽却又闪烁着好奇与执拗光芒的杏眼。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继续透过那条缝隙,专注地盯着对面马车里的西门大官人瞧。这次她不敢再出声,但那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又悄悄挂上了一丝甜甜的、带着羞怯和欢喜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花苞,娇嫩而隐秘,却泄露了少女心底最真实的情愫萌动。
西门庆在对面马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先是看到那绝色少女被身旁青年(他猜测应是兄长或夫君)粗暴地fengqing书库
摁回车厢,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这兄妹(或夫妻)关系似乎颇为严厉。但随即,又看到那少女不死心,偷偷掀开帘缝,只露出一只灵动的杏眼继续偷瞧自己,那小模样既大胆又娇憨,既有少女的纯真好奇,又隐隐藏着一丝叛逆与执着,尤其是嘴角那抹偷偷挂起的甜笑,如同蜜糖般,瞬间甜到了西门庆心底最柔软处。
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心头那点因这少女容颜酷似可卿而激起的涟漪,此刻荡漾得更加厉害,化作一圈圈扩大的、带着征服欲与占有欲的波涛。这少女身份显然不凡,那份娇贵气度是装不出来的,但性格却如此鲜活跳脱,与可卿那种深藏忧伤的妩媚风情截然不同,别有一番诱人风味。尤其是她这般偷偷摸摸瞧自己的小动作,更激起了西门庆骨子里那份属于雄性的、喜欢挑战与征aabook.net服的劣根性。
他对着那张只露出一只眼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绝色脸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邪气更重,带着成年男子对不谙世事少女那种游刃有余的逗弄与撩拨。他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对着那只偷看的杏眼,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含义明确的飞眼——那是市井间男子调戏女子时常用的、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挑逗的眼神,眼波流转间,传递着“我知你在偷看,我也在看你”的暧昧讯息。做完这个眼神,他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仿佛无事发生,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
这才对车外的平安,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面隐约听见的平稳声线吩咐道:“平安,你且过去,客气些与他们说项。就说,烦劳他们行个方便,让让道儿,容我等车驾先过去叩门问询。言语务必要恭谨,莫失了礼数。”话刚出口,他心思微转,想起方才观察所得,又隔着帘子,用更低、只有车旁近侍能听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慎重:“看那周遭护卫,虽未打旗号,不曾亮出兵刃,但刀鞘裹布严实不露锋芒,马匹膘壮却蹄铁铮亮未经长途磨损,行止间那股子肃杀警惕之气,绝非寻常富户商贾能养得出的家丁护院,倒像是……行伍里退下来的精锐,或是某些特殊衙门的干员。那为首的青年,气度更是不凡。言语上务必十二分仔细,客客气气,莫要唐突了贵人,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咱们是来办事,不是来结仇的。”
“是!大爹放心!小的省得!”平安在车外躬身应道,声音恭敬。他牢记大官人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先整了整身上虽不算华贵但干净整齐的衣衫,又抬手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起十二分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热情洋溢,简直能滴出蜜来。这才迈着小碎步,快步跑到赵楷车队前。
他先是对着明显是主事之人的杨戬,以及几个靠近车辕、眼神警惕的护卫,团团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态度谦卑至极。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带着十足的恳求意味:“各位爷台辛苦!这大冷天的,守在这城门外喝风,着实受罪!敢问爷台们……可是要进城?若是不急,能否……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家老爷的车驾先过去叩门问询一声?我家老爷有要紧公事,心急如焚,故而冒昧恳请。小的在此,给您诸位作揖了!求各位爷台高抬贵手,<su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书行个方便!”说着,又连连作揖,态度诚恳之极。
杨戬此刻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的时候。先被城门吏那腌臜泼才用市井最下流的话羞辱得七窍生烟,偏生因殿下在场不能发作,憋得五脏六腑都快炸了;接着又为如何安置殿下帝姬在这鬼地方过夜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正焦头烂额、烦躁欲狂之际,忽然见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厮,点头哈腰地跑过来,竟然开口就要让自己这边“让道儿”,让他们先过去叩门?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不,是在他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又扔了个火把!
杨戬登时如同被点着了尾巴的炮仗,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宫中大佬亲信的飞扬跋扈劲头,如同火山喷发般不可抑制地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出来!他本就瞧不起这些地方上的“土鳖”,此刻更是将所有的憋屈、愤怒、焦躁,全都倾泻到了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小厮身上!
他从鼻孔里“嗤”地一声,挤出两股带着浓重鄙疯情书库夷与不耐烦的冷气,那气在寒夜里化作两小团白雾。他眼皮耷拉着,仿佛眼前这小厮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连正眼都懒得给,只用眼角余光极其轻蔑地扫了平安一眼,眼神如同看待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随即,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声音尖酸刻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呵!让——道——儿?”
他嘴角撇得老高,像是被人用秤钩子狠狠挂住了,能挂上三斤沉甸甸的香油,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小猴崽子,没长眼珠子还是眼珠子叫鸟啄瞎了?没瞧见爷们儿也在这儿干耗着,喝了一肚皮的西北风?”
他猛地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高耸漆黑、如同巨兽蹲伏的城门楼子,手指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拔高,带着发泄般的恶意:“那上头蹲着的,可不是禁书楼你爹你娘!那是尊铁面阎罗!油盐不进,水火不侵!骨头硬得能崩掉你的牙!爷爷我这儿正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你们……算哪根葱?哪头烂蒜?也敢做这进城的春秋大梦?真当那城门是你家后院柴门,想进就进?!”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平安脸上:“趁早给爷滚蛋!别在这儿碍眼!再聒噪,仔细爷拿马鞭抽烂你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嘴!”
平安被这劈头盖脸、恶毒至极的臭骂噎得眼前发黑,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那强行堆起的讨好笑容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得通红,羞愤交加。他虽是西门庆身边得用的小厮,平日里在清河县也是人五人六,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祖宗八代都被问候遍的辱骂?一股火气“腾”地就窜上了脑门,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立时扑上去跟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拼了。
但……老爷的吩咐言犹在耳。“言语务必十二分仔细,莫要唐突了贵人……”想到老爷那看似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想到对面可能真是了不得的贵人,想到坏了老爷大事的后果……平安激灵灵打fengqing书库了个冷战,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和屈辱感,死死地、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最深处。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再次挤出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而扭曲,嘴角抽搐着。声音也努力放软,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爷……爷台息怒!是……是小的眼拙!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爷台!”
他顿了顿,仿佛要给自己和身后的老爷壮胆,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将那自以为是的“靠山”搬了出来:“只是……只是我家老爷,乃是山东五品提点刑狱公事,此番确有紧急公事在身,心急如焚,故而……故而冒昧恳请,行个方便。还请爷台体谅则个。”他把“五品提点刑狱公事”这八个字咬得又重又响,一字一顿,仿佛这官衔是块金光闪闪、能镇妖辟邪、让对方立刻跪地求饶的金字招牌。说完,他还特意拱了拱手,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谁料——
疯情书库 他话音刚落,话音甚至还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未落——
“噗——哈哈哈!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
一声夸张到极点的、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滑稽、最不可思议笑话的爆笑声,猛地从杨戬喉咙里炸了出来!他先是猛地一愣,仿佛没听清,随即脸上的讥诮瞬间转化为一种扭曲的、极度夸张的狂喜和嘲讽!他捂着肚子,身体前仰后合,笑得直打跌,仿佛随时会笑断气,眼泪鼻涕都控制不住地喷涌出来,糊了一脸!
“五品?!提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煞我也!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肠子……哈哈哈……”杨戬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狂笑,一边用手指着平安,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仿佛平安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周围那些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早就看这新来车队不顺眼的护卫们,此刻也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爆竹捻子,“轰”地一声,爆发出震耳欲聋、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五品提刑?!在这地界儿摆谱?!”
“我的个亲爷!这是哪来的土鳖?拿个疯情五品官儿当尚方宝剑使唤?”
“哎哟喂,可逗死爷了!五品!哈哈哈哈!在这城门口,五品算个鸟毛?!”
“小子!你怕是还没睡醒吧?知道这什么地方吗?知道爷们儿是谁吗?哈哈哈!”
粗野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冲击着冰冷的城墙,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几乎要把那破败驿站的屋顶都给掀翻!这些护卫平日跟随杨戬,在汴梁城里也是横着走的主儿,最是瞧不起地方上的官员,此刻见这小厮竟敢拿个“五品提刑”来唬人,简直如同看到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般可笑!他们肆意嘲笑着,拍打着大腿,互相挤眉弄眼,指着平安,仿佛在观赏一只拼命鼓起肚皮虚张声势的癞蛤蟆。那笑声中充满了优越感、鄙夷和发泄般的快意。
一时间,这紧闭的、充满焦灼与狼狈的城门口,竟然充满了快活的、却冰冷刺骨的空气。杨戬等人的哄笑,与不远处驿站飘来的酸腐恶臭、瑟瑟发抖的灯笼光、以及赵楷凝重的沉默、赵福禁书楼金好奇又不安的偷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杨戬笑得几乎岔了气,好半晌才勉强止住,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用那种看傻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红耳赤、浑身颤抖的平安,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五……五品提刑?哈哈……哈哈哈……”他本想脱口而出那句在心里憋了许久、能最大限度羞辱对方的话——“五品提刑在爹眼里算个吊毛!”——可眼角余光再次极其警醒地瞥见了自家主子的马车帘栊,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头,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极度粗鄙且会暴露身份的话,给死死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更加放肆、更加轻蔑的摇头与嘲笑。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极度的不屑与鄙夷,仿佛“五品提刑”这四个字,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小崽子!你且竖起禁书楼你那对招风耳朵听真了!听仔细了!”杨戬喘匀了气,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刚才城门吏那种尖酸刻薄、趾高气扬的腔调,声音拔得老高,确保对面马车里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平安和其身后的主人:
“方才!就刚才!那城门楼子上蹲着的那位吏爷!可是放了响当当的硬话——’便是杨戬杨大人亲自驾临,也得给俺夹紧卵子,老老实实滚回城外驿站那冰窟窿里蹲着,等日头晒化了城门闩,听鸡叫三遍!‘”
他特意将“杨戬杨大人”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与讥讽——虽然不能明说车里是谁,但搬出杨戬的名头吓唬吓唬这些土包子,还是可以的。他斜睨着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的平安,鄙夷地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黏糊糊地落在平安脚前的冻土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极尽侮辱之能事。禁书楼
“啧啧,听见没?杨戬杨大人!那是何等人物?官家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跺跺脚,汴京城都要颤三颤!”杨戬继续用那种夸张的、如同说书般的语气说道,眼中满是戏谑,“连他老人家都得’夹紧卵子‘等着!你家大人?一个区区五品提刑?哈哈……”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在人家城门吏爷眼里,怕是连个响屁都不如!风一吹就散了!也敢拿出来显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他越说越刻薄,仿佛要将之前在城门吏那里受的气,加倍发泄到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和其主人身上:“我劝你们啊,趁早死了这条心!夹紧你们那不知所谓的’卵子‘,收起你们那不知所谓的’官威‘,乖乖滚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平白惹爷们儿发笑,污了爷们儿的耳朵和眼睛!”
平安站在当地,听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的恶fengqing书库毒嘲讽和侮辱,感受着周围那些护卫充满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羞辱、愤怒、委屈、还有一丝对老爷交代任务失败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屈辱。
就在这哄笑声达到顶点、平安几乎要崩溃之际——
对面那辆宽大的油壁车,车厢侧面的帘栊,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
西门大官人那张俊朗的面容,再次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客套的浅笑、逗弄少女的邪气笑意,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的平静神情。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隐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眸光幽深如古潭,表面无波,深处却有冰冷的锐芒一闪而逝。
他乜斜着眼,目光如同冷电般,缓缓扫过车外那起正笑得猖狂、骂得痛快的人等的嘴脸——杨戬那因得意和发泄而扭曲的面容,护卫们那肆无忌惮嘲笑的丑态,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面红耳赤、浑FQSK身颤抖、几乎要哭出来的平安身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才,他虽在车内,但外面那震天的哄笑、那尖酸刻薄的辱骂、那“五品提刑不如响屁”、“夹紧卵子”等极度侮辱性的言辞,他可是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些话语,不仅是在打他手下人的脸,更是在赤裸裸地践踏他西门庆的尊严!在这山东地界,尤其是在这曹州左近,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羞辱他西门大官人!即便对方可能有些来头,但这般肆无忌惮的折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西门庆是什么人?是从市井底层摸爬滚打起来、双手沾过血、心肠比铁硬、最重面子和威严的枭雄!他可以暂时隐忍,可以客气周旋,但绝不容许被人如此当众打脸,尤其还是在他刚刚对那绝色少女产生浓厚兴趣、心情颇佳的时候!这简直是在他兴头上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粪水!
心中怒意翻腾,但表面上,西门庆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哄笑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列位……好大的火性儿,怨气直冲霄汉呐!”他语调平平,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情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冷意,却让距离最近的几个护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倘若,我等今日,偏生就进去了呢?不知列位……待要如何?嗯?”
最后那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嗯”,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杨戬等人的心口。那话语中的挑衅意味,那平静外表下暗藏的锋芒,让场中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西门庆话音未落——
油壁车车辕两旁,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着的十来个穿着衙役装束、实则都是西门庆蓄养的死士家丁的彪形大汉,早已是按捺不住!
这些人,原本多是绿林中剪径的强人、亡命江湖的狠角色,或是军中退下来的厮杀汉,被西门庆重金网罗,平日里吃香喝辣,最是不能受气的主儿。方才对方那番肆无忌惮的集体嘲笑、那些腌臜到极点的辱骂言语,早已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头火起,腮边横肉突突直跳,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嘣作响,牛眼瞪得滚圆,眼底弥漫着嗜血的凶光!他们跟随西门庆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鸟气?若非大官人不<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aabook曾发话,他们早就扑上去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腌臜货撕碎了!此刻,听得主人终于开了金口,而且话里话外明显带着怒意和挑衅,登时如同得了赦令的猛虎出柙,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暴戾之气!
“呔!那腌臜厮鸟!狂吠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汉子首先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他指着杨戬,狞笑道:“我家主人好言相商,你这厮却满嘴喷粪!真当爷们儿的刀是摆设不成?!”
“正是!方才哪个龟孙说我家主人不如响屁的?站出来!让爷爷看看你长了几个卵子!”另一个精瘦如猴、眼神阴鸷的汉子尖声叫道,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嘿嘿,进去了又如何?问得好!”一个膀大腰圆、如同铁塔般的巨汉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接口,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我家主人若是进去了,我的儿,我也不要多,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亲爷爷,爷爷我便放了你这条狗命!”
“磕头太便宜他了!”旁边一个面色焦黄、留着山羊胡的汉子阴恻恻地补充,“依我看,光是狗叫不够!你家主人,得给我家主人当场赔罪!至于你们这些狗腿子……”他目光扫过杨戬身后的护卫,伸出疯情书库腿,做了一个极其侮辱性的动作,“便从爷爷我的胯下,一个一个钻过去!学几声狗叫,爷爷兴许心情好,赏你们几口马尿喝!哈哈哈!”
“钻胯下?脏了爷爷的裤子!我的儿,我也不要多,”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戏谑的残忍,“你,对,就是你,那个领头喷粪的!接爷爷我一口浓痰,当着众人面,给我吞下去!吞得干干净净,爷爷我便饶你这次!”
“对!吞了它!”
“钻过去!学狗叫!”
“磕头赔罪!少一个都不行!”
一时间,西门庆手下这群悍勇家丁鼓噪起来,污言秽语、刻毒挑衅如同潮水般反扑回去!他们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骂起人来比杨戬那些护卫更加粗野直接,更加恶毒下流,更加肆无忌惮!而且个个目露凶光,手按兵刃,摆明了不是光要嘴皮子,随时都可能暴起动手!
那鼓噪叫骂之声,轰然如雷,震得灯笼光乱晃,连城墙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下来!方才还充满快活哄笑的城门口,瞬间被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声浪所充斥!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弥漫开来,笼罩在双方头顶!
疯情
正乱着,忽听得官道西头又传来一阵辚辚车马声。只见一队气派的马车在数十个衙役簇拥下驶近,当先一辆尤为宽大,油壁车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真是西门大官人到了。
平安见状小跑着凑到车帘前,低声道:
“大爹,前头有车马挡着城门道儿,估摸着也是等开门的。”
大官人点头说道:“罢了,让他们先。”
平安踮脚张望片刻,又道:“大爹,瞧着……不像能进去的样儿!车马待着不动,城门也未见有动静。”
大官人掀开帘子,目光恰好与旁边马车上也正探头张望的赵楷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昏暗中目光一碰,都觉对方气度不凡,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颔首,嘴角微扬,算是无声打了个招呼。
西门大官人正要放下帘子,忽见那斯文青年身侧,又挤出一张粉光脂艳、绝色倾城的脸蛋儿来!
那眉眼,那神态,竟有三分像秦可卿!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顿时变得真切了三情分,忍不住对着那绝色少女也露齿一笑。
茂德帝姬赵福金在宫中何曾见过这般成熟俊朗、气度不凡又如此坦然对她’邪‘笑的男子?
只觉得这人比自家三哥那清瘦书生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心头小鹿乱撞,粉面飞霞,也顾不得规矩,扭回头就对着赵楷,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三哥!三哥!你快看对面车里那位官人!”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生得好生俊朗!气派又足!比你……嘻嘻,比你瞧着可威风多啦!”
赵楷听得自家妹子竟对着个陌生男人品头论足,这哪是一个帝姬该做的事情!
又羞又恼,也顾不得斯文,伸手就把妹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狠狠按回了车厢里,低声斥道:
“混账!这般不知羞!陌生男子,是你能伸头去瞧、去评说的?!再敢放肆,仔细送你回去!”
赵福金被按得一个趔趄,撅起粉嫩的小嘴,满脸的不服气与委屈,小声嘀咕:“看看又怎地aabook了……人家就是生得好嘛……”
她心有不甘,竟又悄悄往前蹭了蹭,伸出两根春葱似的玉指,偷偷将马车门帘掀开一条细缝,只露出一只水汪汪、含着笑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对面马车里的西门大官人瞧,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大官人见她又换了个地方探出小脑袋来,如此大胆娇憨,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心头那点因可卿而起的涟漪更荡漾了几分。
他对着那张绝色的脸蛋,做了个飞了个市井的邪气眼神,这才对车外的平安吩咐道:
“你去客气些说项,烦劳他们让让道儿,容我等进去叩门。”话刚出口,他心思微转,又隔着帘子低声补充了一句:
“看那周遭护卫,刀鞘裹布不露锋芒,马匹膘壮蹄铁铮亮,虽未打旗号,可行止间那股子肃杀贵气……绝非寻常富户能养得出的!言fengqing书库语上务必十二分仔细,莫要唐突了贵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小的省得!”平安应得干脆,整了整衣襟,小步快跑到赵楷车队前。
他牢记大官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对着杨戬和几个近前护卫团团一揖,脸上堆起十二分讨好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简直能滴出蜜来:
“各位爷台辛苦!敢问爷台们……可是要进城?若是不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家老爷的车驾先过去叩门?小的给您作揖了!”
杨戬正被城门吏的羞辱邪火憋得快要炸开。
此刻见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厮,竟敢让自己让道儿?
登时如同点着了炮仗!
那飞扬跋扈的劲头他从鼻孔里“嗤”地一声,挤出两股带着浓重鄙夷的冷气,眼皮耷拉着,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平安,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
“呵!让——道——儿?”
他嘴角撇得像是被人用秤钩子挂住了,能挂三斤香油,“小猴崽子,没瞧见爷们儿也在这儿干耗着,喝西北风?”
他抬手指了指那紧闭的城门楼子,满是讥诮:“那上头蹲着的,可是尊铁面阎罗!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我们进不去,你们…疯情…算哪根葱?哪头蒜?也敢做这进城的春秋大梦?趁早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平安被这劈头盖脸的臭骂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憋闷。
可想到老爷的吩咐,强自按捺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台息怒!小的眼拙!只是……只是我家老爷,乃是山东五品提点刑狱公事,有公事在身,急了一些。”
他把“五品”二个字咬得又重又响,腰板也下意识挺直了些,仿佛这官衔是块能辟邪的金字招牌。
谁料他话音刚落——
“噗——哈哈哈!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
“五品?!提刑?!哈哈哈……笑煞我也!”
杨戬仿佛听到了开天辟地以来最滑稽的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鼻涕都快喷出来。
周围那些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的护卫们,也像是被点燃了爆竹捻子,“轰”地一声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一时间,城门口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粗野的笑浪几乎要把那破败的驿站掀翻。
“五品提刑?哈哈哈……”杨戬指着平安,笑得直打跌,上气不接下疯情气。
他本想脱口而出“五品提刑在爹眼里算个吊毛”,可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的马车,猛地一个激灵,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更加放肆的嘲笑和摇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轻蔑与不屑:
“小崽子!你且竖起耳朵听真了!”
他喘着粗气,模仿着城门吏的腔调,尖酸刻薄地叫道,
“方才那城门楼上的吏爷可是放了话——’便是杨戬杨大人来了。也得夹紧卵子等到鸡鸣天光!‘”
他斜睨着平安,鄙夷地啐了一口,“你家大人一个区区五品提刑?哈哈……在人家眼里,怕是连个响屁都不如!也敢拿出来显摆?趁早夹着尾巴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惹爷们儿发笑!”
大官人在马车内听到嘲笑如雷,又听到为首人说那话。
将那马车帘栊一挑,探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儿来。
<sub class='ab3e03c8105a37453e' aria-hidden='true'>禁书楼 西门大官人乜斜着眼,将车外那起人等的嘴脸觑了个遍,方才慢悠悠开口道:“列位好大的火性儿,怨气直冲霄汉!——倘若我等进去了呢?列位待要如何?”
话音未落,车辕旁早侍立着是十来个穿衙役装束的彪形家丁,原本都是绿林中剪径的好手,最不能的就是受气。
方才被对方言语挤兑一群人集体嘲笑,早已是心头火起,腮边肉跳,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瞪圆了牛眼。
只恨大官人不曾发话,强压着火气,此刻听得主人开了金口,登时如得了赦令,聒噪起来。
纷纷囔道:“我们进去了你等如何?”
“我的儿,我也不要多,给我磕个头便放了你等!!”
“正是,你家主人给我家主人赔罪,你们便从我胯下钻进过去。”
“我的儿,我也不要多,你接我一口唾沫吞进去就行。”
风情一时间,鼓噪之声,轰雷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