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家娘子!这一路风霜,真真辛苦煞了!”潘金莲人未到,那带着十二分蜜糖也似热乎劲儿的嗓音便先飘了进来。
金莲儿将那托盘轻轻放在扈三娘身侧的酸枝木小几上,揭开盅盖,一股子浓郁鲜香、混着药材清气的热浪直扑扈三娘面门。
“快趁热尝尝!”金莲儿笑得眉眼弯弯,亲热得如同见了嫡亲姐妹,“这’天麻鹧鸪菌菇汤‘,小火煨了足有两个时辰!最是驱寒补气,大冷天里赶路伤了元气,喝这个最是相宜不过!”
话音未落,她已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小丫鬟捧着的食盒里,麻利地端出一碟切得薄如蝉翼、水灵灵的雪梨片,一碟晶莹剔透、裹着蜜汁的玛瑙似的樱桃,还有几样时新果品并几碟精致细巧的小菜点心,眨眼功夫便将那小小几面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接着,金莲又从身<b class='ab9c938031f0b87298' aria-hidden='true'>aabook.net后丫鬟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扈三娘怀里:“听到家丁来报有老爷的消息,我在旁听着就赶忙去准备了,这里头备了些路上顶饥挡饿的’椒盐芝麻胡饼‘、’五香牛肉脯子‘,也都是老爷爱吃的,烦你转给他一些。还有一囊子’姜糖桂花酿‘给三娘子路上暖身用!”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肉疼,却又立刻堆满笑容,从包裹里扯出一双毛色油亮、做工极其考究的手套来:“喏,还有这个!上好的’塞北紫貂皮‘镶着的暖手筒子!”
她特意将那手套在扈三娘眼前晃了晃,让那华贵的毛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这还是今年入冬,老爷怜我手冷送我的,满府里,可就只得了这一双呢!”
“三娘子你戴着它赶路,任他寒风似刀,也冻不着你这双金贵的手!”
扈三娘看着那双手套,紫貂皮油光水滑,玄狐毛蓬松柔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一望便知价值不菲,慌忙将那手套推回去,连连摇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扈三娘声音都急了几分,“这是大人疼你,专程送你的体己物件!我如何能要?再说……”
她伸出自己那布满细茧的和老娘寻一条活路,难道就是犯了大错么?”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大官人:
“不这么做,奴家能怎么办?!若奴家真是那等不知廉耻的淫妇,自然有的是恩客,何须死乞白赖地捆着那宋黑子?”
“而后,自打住进这院子,奴家可曾踏出院门半步,去招蜂引蝶、丢人现眼?大人您满县城去打听!打听打听我阎婆惜可做过一件半件见不得人的勾当!”
“便是夜里头孤衾难眠,寂寞得骨头缝里都发冷,奴家也死死守着这院子!”她喘着粗气,话锋猛地一转,直指宋江,
“偏生那宋黑子他既应承了奴,却又不来这院子,让我一个青春正好的妇人空守着活寡!他明知道这院子里只有我们孤儿寡母,却偏偏三番两次,引了那张三那厮上门!”
“要说他那宋公明朋友兄弟遍天下,但为何偏偏只引那张三上门?大人!您倒不妨问问他,安的甚么心?”
“是!奴家是经不住那姓张的几件亮晃晃的头面、软滑滑的绸缎勾引,收了下来!可奴家敢对天赌咒!还未曾真个与他做那迎门接客的勾当!”
她胸膛起伏,<sup class='ab9c938031f0b87298' aria-hidden='true'>禁书楼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戾:“大人尽可骂奴家是淫娃荡妇!可大人您摸着心口想想——倘若今日您不曾踏进这院子,奴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除了跟了那姓张的,还能往哪条路上奔?倘若大人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奴家才多大年纪?难道要在这活死人墓里熬油似的熬着,熬到头发白、皮肉松,熬成一截枯木头才算守住了那劳什子贞洁?”
“呸!倒不如寻个庵堂剃了头做姑子去!青灯古佛,好歹还能听见几声人念经,强似在这院子里听耗子叫唤!”
话未说完,那悲愤怨毒之气再也压不住,化作一股浊气直冲顶门。
她身子一软,如同抽了筋骨的蛇,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迸出压抑不住的嚎啕。
那哭声先是尖利,继而转为沉闷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呕出来。
大官人默然半晌,冷眼瞧着她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肩膀耸动如风中败叶。
良久,终是开口道:“你今日fengqing书库这番话…爷听着……也说不出个是非好歹来。”
“俗话说的好:东家说寡妇门前该立牌坊,西家骂鳏夫续弦不点长明灯!”
“这清白二字在他人嘴里轻飘飘,落在自身却重千钧,压死人也是常事!”
“这世道做人难,难就难在太复杂……是非黑白,说不清到道不明!”
“只是……即便你有千般委屈、万种无奈,这天底下苦命挣扎的妇人多了去了。难道爷个个都要收进房里?此事……只能对不住了。”
大官人顿了顿:“日后若真有过不去的坎儿,倒可来寻爷。爷若顺手,抬抬指头替你料理了,也算还了你今日这番伺候的情分。”
且说这边大官人在这享受洗脚伺候。
那边朱仝、雷横二位都头,早已点齐了一彪如狼疯情似虎的马步衙役,已是铁链腰刀、虎啸狼奔,杀向了那宋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