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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保得了徐直的话,肚子里揣着那病绣娘的事,脚下不敢怠慢,转进仪门,穿过几道回廊,径往后面上房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听得里面一片莺声燕语,夹杂着算盘珠子噼啪脆响,好不热闹。
帘子内,吴月娘端坐在暖炕上,一身簇新的红金缎袄,外罩着玄狐皮坎肩儿,头上珠翠微颤,正是一派当家主母的雍容。
炕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簿并几摞新崭崭的官银锭子、成串的铜钱。
金莲儿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小杌子上,一双玉手麻利地分拣着散碎银子,往早已裁好的大红销金签袋里装——这便是预备着年下打赏各房丫头仆役、并各处门子、轿夫、乃至衙门里常走动差役的“利市包”了。
桂姐儿和香菱儿则在一旁,一个小心翼翼地剪着寓意吉祥的窗花花样,一个点数刚从库房领出来的新蜡烛、檀香,预备除夕祭祖和正月里点用。
孟玉楼干惯了账本的事,最是稳重,分担疯情月娘最大费心的事体。
正拿着单子,一样样核对着年前要送往各家亲眷、同僚的年礼单目:某某家几匹绸缎,某某家几盒点心,某某家几坛好酒,容不得半点差错。
屋子里暖香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可也忙得人仰马翻。
月娘见来保站在帘子外请示,头也没抬,只盯着账簿问道:“外头都安置妥当了?那些海味干货,可得防着耗子。”
来保忙在帘子后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回大娘的话,都妥当了,小库房上了两把大锁,小的亲自盯着的。只是…绸缎铺的徐掌柜方才寻来,说有一桩顶顶要紧的事,务必得回禀大人或大娘定夺。”
月娘这才抬起眼皮,放下手中的朱笔:“哦?徐直?什么事这般紧要?老爷还没回府,你且说说看。”
来保压低了声音,将徐直所言那精通刺绣的宋绣娘病重垂危、其友求救、以及先前禁书楼大官人似乎知晓此事等情由,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一番。
末了,又觑着月娘的脸色,小心地补了一句:“…那徐掌柜哭丧着脸,说是人命关天,手艺难得。小的…小的想着,这大年根底下的,府里上下都在忙年,又讲究个吉利,贸然接个病重之人进来…只怕…只怕冲撞了府上的喜气,也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们。可这事…大爹仿佛又曾留意过,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大娘示下。”
月娘听罢,沉吟片刻,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红艳艳的利市包,又掠过金莲儿手中那沉甸甸的银袋,心思转得飞快。片刻,她缓缓开口:
“既然老爷先前就知晓此事,显见是看重那绣娘的手艺。咱们府上既是已是官宦人家,当以仁义治家。一条人命,又是难得的巧手之人,岂能见死不救?你顾虑冲了年节喜气禁书楼,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顿了顿,对身边的小玉道:“小玉,后头靠马房旁边,不是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年前刚拾掇出来,原本想堆些杂物的。你即刻叫两个粗使婆子再去打扫一遍,务必干净清爽,生上火盆,烘得暖些。”
小玉忙应下:“是,大娘。那院子清净,离正房也远。”
月娘点点头,又吩咐来保:“来保,你亲自去安排。用府里那辆青油小车,铺上厚褥子,叫两个稳妥、身子骨壮实些的丫头跟着徐掌柜去。人接来了,就安置在那个小院。”
“你拿着我的对牌,即刻去请城里太医院退下来的王太医,不拘多少银子,务必把人给我救回来!告诉伺候的丫头,仔细看顾,汤药饮食,都按上等的份例来,不许怠慢。就说…是我说的,年节下更要行善积德。”
这里…不是贾府…更不是我的家…我原不过是个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原以为…在贾府里扎了根…有了块落脚的地…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可如今…如今才知道…全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也是我的命数…我认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不甘的光,死死抓住宝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只有一件!我晴雯!是生得比别人齐整些!可我清清白白!从没起过那等下作心思去勾引谁!她凭什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如今担了这坏名…眼见没了指望…不是我说后悔的话…早知落得这般下场…我当日就该大声反驳骂回去,说给她听也说给那些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好好听一听,这口气不骂出来,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才说完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狠狠堵了回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原本抓着宝玉衣袖的手猛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芦席上,两只手已是冰凉刺骨!
“晴雯!晴雯!”宝书玉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痛如绞,又是焦急万分,恐惧攫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歪倒在炕沿的芦席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攥住晴雯那双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晴雯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猛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里!
这无声的拒绝,这细微的闪避,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让宝玉痛入骨髓!心窝子仿佛千刀万剐一般,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来迟了?还是怪我没有护住你!”
晴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神里透出平静:“怪?我谁也不怪…原想着…临死前能见你一面…也算了了最后一桩心事…干干净净地走…”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套崭新的碗碟、那厚实干净的被褥,嘴角牵起悲凉的讥诮:“可宝姑娘和云姑娘…她们来了…她们给我请大夫…煎药…敲打我那兄嫂…给我带来这些过冬的物件…还替我点旺了这冷灶…云姑娘还悄摸摸的来看我好几回,每回还陪着我说上几句话,给我带了些我喜欢的零嘴儿。”
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些字句却像铁针,一字一根,死死扎进宝玉心里,不停的搅动每一丝血肉。
晴雯喘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才明白…<sup class='ab0f0f5fdd7f5fcaf7' aria-hidden='true'>疯情原来…这世上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我晴雯…原也不必…眼巴巴只指望二爷你一个的…更不必…哀求这世上任何人的护佑…谁护我…谁不护我…都是老天爷一早定下的…我又何必…痴心妄想…去巴望那些…本就不会护着我的人呢…”
说到最后这两三句,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积蓄已久的悲苦、委屈、绝望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宝玉听着这字字诛心的话,看着桌上宝钗湘云带来的、洁净得刺眼的新碗新被,再看看炕上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晴雯——
而自己……两手空空而来,除了不值钱的眼泪和悔恨,除了给她到上一碗自己都咽不下的茶水,竟什么也没能带来给她!
什么也没能!!!!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如同滚油般浇在心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更恨自己这金玉堆里养出的富贵身子,竟是如此无用,连一点人事都担当不起!
<sup class='ab0f0f5fdd7f5fcaf7' aria-hidden='true'>疯情书库晴雯哭得浑身脱力,好容易才止住悲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了宝玉一把,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你走!快走罢!这腌臜地方…哪里是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能待的?莫要…莫要沾染了晦气…你的身子…要紧…今日…今日你能来这一趟…我晴雯…便是立时死了…也不枉白白担了那’狐狸精‘的虚名一场了!”
说罢,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宝玉一眼,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那单薄脊背绝望的起伏。
晴雯那番字字泣血、诛心刺骨的话音还未落尽,只听“哗啦”一声,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多姑娘扭着水蛇腰,脸上挂着一种捕猎者般得意又暧昧的笑,一步三摇地晃了进来,那笑声像掺了蜜的刀子:“哟——!好一出主仆情深的体己话儿啊!啧啧啧,我在外头窗根底下,可都听得真真儿的了!”
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桃aabook.net花眼,像钩子似的直往宝玉身上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算计:
“我说宝二爷,您一个金尊玉贵的主子爷,放着那锦绣堆、温柔乡不待,巴巴儿地跑到我们这下三滥的下人房里来做什么勾当?莫不是…瞅着我年轻,有几分颜色,骨头也轻贱,就动了心思,特特儿跑来…’调戏‘我这活寡妇嫂子不成?”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刷子似的撩拨人心。
宝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撞破和露骨言语吓得魂飞魄散,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告饶:“好姐姐!亲姐姐!求您千万小声些!她…她到底服侍过我一场,如今病成这样…我…我不过是念着旧情,私下里来瞧瞧她…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多姑娘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故意慢悠悠地点着头,拿腔拿调地笑道:“哎哟哟,怨不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咱们宝二爷是个’多情种子‘、’怜香惜玉‘的主儿呢!今儿个一见fengqing书库,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一步上前,那只带着廉价银镯子的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了宝玉的手腕!
宝玉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多姑娘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就把宝玉往那挂着破旧门帘的里间拖去!嘴里还咯咯笑着:“二爷别怕呀!想让我闭上这张嘴不嚷嚷?也容易得很!只要你…乖乖依了我一件事儿…”
说着,她已一屁股坐在里间那仅铺着破草席的炕沿上,手上猛地一用力,竟将猝不及防的宝玉整个儿拉进了自己怀里!
宝玉只觉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香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眼花。更可怕的是,多姑娘那双穿着大红撒花裤的腿,竟像两条滑腻冰冷的蟒蛇,瞬间紧紧绞缠住了他的腰身!把他死死箍在怀中!
“啊!”宝玉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急得满面紫涨又羞又愧,又惊又怕,又气又恼,只觉得天旋地<sup class='ab0f0f5fdd7f5fcaf7' aria-hidden='true'>疯情转,语无伦次地挣扎哀求:“好姐姐!别…别这样!快放开我!这…这成何体统!”
多姑娘乜斜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怀中这玉面公子又惊又怕的可怜样儿,非但不松手,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轻佻地刮了一下宝玉滚烫的脸颊:
“呸!装什么正经雏儿!府里谁不知道你宝二爷成日家在那些小姐丫头堆里打滚,最会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到了我这寡妇炕头上,反倒发起’讪‘来了?嗯?”那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挑逗:“就让我试一试我们宝二爷的风流技如何?”
宝玉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姐姐!好姐姐!快…快撒手!有什么话…咱们…咱们慢慢说!外头…外头还有老婆子…听见了…像什<b class='ab0f0f5fdd7f5fcaf7' aria-hidden='true'>aabook么样子!”
多姑娘闻言,笑得更加放肆,那箍着宝玉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外头那老货?早被我支使到园子门口望风去了!想让我放你?容易!乖乖从了我这一遭!要不然…”
她猛地凑近宝玉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就扯开嗓子嚷!嚷得整个院子四邻八方都听见!传到太太、老太太都知道!你宝二爷!偷偷溜到这寡妇屋里来’私会‘!到时候…我看你这张金贵的脸皮往哪儿搁!你这身子骨…禁得起家法板子几下?”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露骨,带着一丝窥破秘密的得意:“我刚才在窗根底下听了半晌,屋里就你俩…啧啧,原以为能听点’掏心窝子‘的热闹…没成想,竟是个’各不相扰‘的呆子!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我可不能像那傻丫头似的,担着个虚名儿还白白饿死!”
说着,她那只空闲的手竟不安分地就往宝玉的衣襟里深深的探了进去!
“姐姐不可!万万不可!”宝玉吓得魂飞天外,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挣扎,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往外挣脱!两人正扭作一团,一个如饿虎扑食,一个似惊兔逃命,炕沿被撞得吱呀作响,破草席都蹭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窗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请问——晴雯姑娘可是书住在此处?”
多姑娘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凝固,箍着宝玉的胳膊和腿下意识地一松,那探向衣襟的手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宝玉只觉得身上一轻,那束缚感骤然消失!
他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炕沿上弹开,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额头上全是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同样变了脸色的多姑娘。
多姑娘则听到问话,疑惑得扬声应道:“正是正是!是哪位贵客?”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先是一个穿着簇新锦缎袍子、身材斯文的中年汉子大步跨了进来。此人满面红光,一身豪商气派。
多姑娘心头一喜,暗忖道:“这等壮实汉子,虽说粗鲁了些,可那股子蛮横劲儿,比起方才那软绵绵、吓破了胆的宝二爷,不知要’来劲多少倍!”她忙不迭<sub class='ab0f0f5fdd7f5fcaf7' aria-hidden='true'>风情地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整了整微敞的衣襟,正要扭着腰肢迎上去。
然而,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被那豪客身后缓步踱入的身影牢牢钉住!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竟比前头那壮汉还要高出半头。
他一身玄色暗云纹的贡缎锦袍,腰束犀角玉带,更衬得猿臂蜂腰,气度不凡。
往脸上看,端的是剑眉侵鬓,鼻如悬胆,一双丹凤眼狭长上挑,眼尾微微上翘,本该是极俊朗的样貌,偏偏那眸子里寒星点点,流转间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洞悉人心的邪气,七分久居人上的冷冽威严!
这阳刚与邪魅、俊美与煞气,竟在他身上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又挪不开眼的男人气质。
这眉眼气度,正是那等教天下女子一见之下,便甘心沉沦、魂牵梦萦的梦中情郎模样!
多姑娘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轰”地一声自下而上,方才与宝玉纠缠时那点不上不下的燥热,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危险雄性魅力点疯情燃,烧成了燎原之火!让她这飞蛾不顾一切的投了进去!
她浑身一颤,红唇一阵潮湿,双腿竟不由自主地酥麻,连呼吸都窒住了。一双勾魂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儿都直勾勾钉在那人俊脸上,仿佛要将那身影吸进骨血里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好一个玉面郎君,能和他过上一夜,便是死了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