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一旁的金钏儿,闻言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大门方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黛玉闻言忙欠身答道:“婶娘垂询,大官人亲自送侄女登车,临行时嘱咐,说府衙尚有紧要公务须臾离不得身,待晚些处置停当,定当亲来府上拜会婶娘。”
林太太听得此言,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顿时笑逐颜开。
她欢喜地再次攥紧黛玉微凉的手,仿佛攥住了某种无形的保障,往里头走去。
暖意融融,驱散了黛玉一身寒气。
楠木八仙桌上早已铺陈停当,琳琅满目皆是江南风物。
金钏儿指挥这丫鬟端着铜盆来,亲自伺候林黛玉净了手。
紫鹃正要上前伺候,金钏儿已然先一步做了,她只好领着疯情书库雪雁在一旁。
林太太亲热地拉着黛玉在主位旁坐下。
“快坐快坐!金钏儿,赶紧的,让姑娘的丫头紫鹃和雪雁也下去用些热饭热菜,就在西边暖阁里,叫厨房把备好的份例席面摆上,你既然也是熟人好生陪着,都是自家人,万不可怠慢了。”
金钏儿应了声“是”,立刻转身去安排,行动间裙裾微动,端的是稳重妥帖。
一时,暖阁内只剩下林太太与黛玉并几个贴身伺候的心腹丫鬟。
桌上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一盘水晶肴蹄,皮冻晶莹,肉色粉嫩。
一碟清炒虾仁,用的是清河县河中的白虾,这白虾正是过冬抵御严寒的时候,颗颗饱满如玉。
一碗油焖冬笋,笋尖嫩黄,酱汁浓郁。
另有一道腌笃鲜,虽说用的是冬笋,但也是青白相间,汤则是炖得奶白浓郁,咸肉与鲜笋的香气交织,正是姑苏冬日里的至味。
旁边还配着几样精巧的姑苏小菜:玫瑰腐乳、酱萝卜头、糖醋嫩姜。
林太太亲自执起乌木镶银的公筷,先拣了一只硕大的虾仁,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水晶肴蹄,稳稳地放进黛玉面前白瓷小碟里,口中不住地劝:“快尝尝!这虾仁是今日中午才到的鲜货,好些人从清河县河边开了薄冰捞上送来的,这肴蹄也是按着姑苏的法子,小火煨了一天一夜才成。看看可还对胃口?”
黛玉忙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牙箸,微微侧身,仪态端方地轻声答道:“谢婶娘厚爱。这虾仁入口鲜甜弹牙,火候极好;肴蹄更是腴润不腻,胶质丰盈,确是家乡风味。”
她声音清泠,每闻林太太垂询,必先恭谨搁箸于箸枕之上,复紫鹃和雪雁,俩人哪见过这等豪壮的气势,健壮的男儿!
黛玉放下门帘,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古语云’大丈夫当如是‘!原来……真正的男儿气概,竟能如此……慑人心魄!”
她只觉胸中激荡,平生第一次,对“英雄豪杰”四字,有了如此鲜活真切的认知。那校场中央的身影,竟比诗书中所载的任何豪杰,都更为耀眼夺目。
校场上。
大官人一声吩咐:“史教头!”
“在!”史文恭声如洪钟,抱拳抢步上前,叉手唱了个肥喏,“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抬手一指,“领着这些儿郎,速去护卫大院!酒席早已齐备,今日定要与你等痛饮,不醉不归!”
“得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得远处暖车里偷觑的女眷们又是心头一跳,钗环微颤。
那林太太与金钏儿混在女眷中,听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应酬这些粗豪汉子,心中那点子热望登时被浇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觉意兴阑珊,连自家宝贝儿子立在远处廊下都懒怠再看一眼,落下车厢门帘,让马车回府。
金钏儿那头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头,粉面上难掩失落。
一行人刚至府门口,正要登轿,忽见小厮平安骑疯情书库着匹快马,风风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马,眼尖瞧见落在最后的金钏儿,忙压低嗓子唤道:“钏儿姐姐,留步!”金钏儿闻声驻足。
平安滚鞍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传话:夜里迟些必来,角门……切记留着缝儿!”
这话不啻一剂猛药!金钏儿心头那点灰烬“腾”地又窜起三尺火苗,她还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当是大人只为找她而来,喜得她腮边飞霞,眼波流转,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连声儿都颤了:“晓得了!晓得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