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御史李纲,端坐堂上,面容刚毅。
他看着台下那血染状纸、磕头如捣蒜的少年安童,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尤其是“苗青”、“夏延龄”、“西门庆”这几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凛然正气勃然而生!
李纲望着堂下那血头血脸、犹自因悲愤而浑身颤抖的少年安童,叹气中一股激赏与痛惜之情,这等年纪,着实不容易,更别说如此世道,哪来这等忠仆。
他离座起身,竟亲自走下堂来,行至安童面前。
此刻的安童,正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额头因持续磕碰早已皮开肉绽,暗红的血痂混合着新涌出的鲜红血液,顺着他青涩瘦削的脸颊蜿蜒而下,在颧骨处停顿片刻,又滴落到同样染血的状纸上。他衣衫褴褛,麻布短衫上沾满泥污与暗褐色的血斑,左肩处还有一道不知何时撕裂的口子,隐约可见底下同样布满青紫伤痕的肩膀。少年的身体因长途跋涉与持续的悲愤而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攥着那份状纸的边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不仅是纸张,更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用性命赌上的唯一筹码。
“好!好一个忠义安童!”李纲的声音洪亮,在这死寂的衙署前回荡。他站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的视<sup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FQSK角让他更清晰地看着安童——那瘦骨嶙峋的身躯,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之重。少年的脖颈细瘦,喉结因紧张吞咽而上下滚动,锁骨在破旧麻衣下突兀地支棱着。李纲的目光扫过安童因磕头而淤青红肿的额头,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处甚至黏着细小的石砾与灰尘。再往下,是少年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此刻正仰望着他,瞳仁深处燃烧着濒死求生的疯狂火焰,却又因长久绝望而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翳。
李纲的声音继续响彻堂前:“主家罹难,你一个少年小厮,不惧生死,千里迢迢,血泪鸣冤,此等忠义之心,天地可鉴!本官在此立誓,此案,本官管定了!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将那谋财害主、丧尽天良的恶仆苗青,绳之以法!更要查清那贪赃受贿、颠倒黑白的两位提刑官,还你主家一个公道!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白!你且放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纲清晰地看到安童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骤然亮起——那是绝望深处迸发出的最后火星,但旋即,这火FQSK星便被更大更深的黑暗吞没。
安童闻言,浑身剧震,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干裂渗血的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那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在李纲威严而坚定的承诺中彻底泄了个干净。少年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垂下,瞳孔逐渐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脊骨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安童身体后倾、即将重重摔在石板地上的刹那,李纲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右臂伸出,稳稳托住了少年瘫软倒下的身躯。
李纲的手掌触碰到安童身体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感官信息涌了上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瘦——太瘦了。少年的身躯轻得可怕,隔着薄薄一层麻衣,能清晰摸到根根分明的肋骨,那嶙峋骨骼的触感硌在李纲的手臂上,硬邦邦的,几乎没有多少肌肉包裹。其次感受到的是颤抖——安童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后依然在细微地、持续地抽搐,那种痉挛般的颤抖顺着李纲托住fengqing书库他后背的手掌传来,如同濒死小兽最后的神经反射。然后是体温——安童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那是长期营养不良、担惊受怕又长途跋涉后的生理极限。最后是气味——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长途劳顿的汗臭、泥泞路上的土腥味,还有一股隐约的、伤口发炎的腐甜气息,这所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李纲托住安童的手臂微微下沉——少年虽然瘦,但全身瘫软时仍有一定的重量。李纲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臂也伸过来,两手合力将安童的上半身扶住,让少年的后脑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姿势让李纲能更近地看清安童的脸。
少年双目紧闭,长而稀疏的睫毛在青灰色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半干,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块,有几道血痕顺着脸颊一直延伸禁书楼到颈项,没入破旧衣领的深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下唇正中裂开一道血口,此刻正微微渗出新鲜的血珠。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脖颈处尚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
李纲的目光往下移动。安童的麻衣前襟在刚才倒下的过程中被扯得更开,露出更多胸膛的皮肤。那是怎样的一副躯体啊——锁骨突兀地横在两侧,深陷的胸骨窝里积聚着汗水和灰尘,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肋间皮肤紧绷得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脉络。胸膛上散布着新旧不一的伤痕:有几道像是鞭痕留下的淡褐色疤痕,斜斜地从肩窝蔓延到肋下;还有一些是新鲜的淤青,青紫色的斑块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方的一道伤口,虽已结痂,但痂皮边缘红肿发炎,隐约可见黄白色的脓液渗出。
李纲的手掌此刻正好托在安童的腋下位置。隔着薄麻衣,他能感受到少年腋窝处的皮肤异常潮湿——那是长期紧张导致的冷汗,布料FQBOOK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再往下,安童的腰肢纤细得惊人,李纲一只手掌几乎可以完全环握过去。腰椎骨节在掌心下突出得厉害,甚至能摸到尾椎骨的末端。
少年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瘫在李纲怀里,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露出脆弱的喉结和颈动脉。李纲甚至能看见喉结旁那颗细小的黑痣,随着微弱的脉搏起伏而轻微颤动。安童的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手指依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血迹和污垢。
李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是怜悯,又有激赏,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托着少年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安童的身体往上提了提,让少年的头能靠在自己胸口,避免因后仰过度而压迫到气管。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李纲甚至能闻到安童头顶发丝间夹杂的尘土味和血腥气。
少年太轻了。李纲不禁想,这么轻的一个身体,是如何背负着血海深仇,从数千里外的扬州一步一步走到汴京的?又是怎样强大的意志疯情,支撑着这具几乎油尽灯枯的躯体,在左掖门外跪了整整半日,把脑袋磕得血肉模糊?
李纲的目光落在安童攥在手中的状纸上。那纸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墨迹晕染,边缘破碎,但最关键的“苗青”、“夏延龄”、“西门庆”那几个名字依然清晰可见。少年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纸张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和纸屑,指节处因长时间紧握而肿胀发白。
李纲沉声喝道:“快!扶下去!好生安置,延医用药,务必保住他性命!”
他的声音威严而急促。几名衙役慌忙从堂下跑上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接过安童。但李纲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将托着安童后背的右手往上移动,改为托住少年的后脖颈处,左手则顺势滑到安童的膝弯下。这是一个标准的横抱姿势,但他并没有将少年完全抱起,fengqing书库只是调整好让衙役们接手的角度。
李纲的动作很稳,手掌托在安童颈后时,指尖能感受到少年皮肤上的冷汗,还有后脑勺处因磕头而肿起的大包,那肿块硬邦邦的,按压时有轻微的回弹感。少年颈后的皮肤很细嫩,绒毛稀疏,此刻因寒冷和虚弱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李纲的手指无意中划过安童的后颈,能清晰感觉到颈椎骨节的凸起,一节一节如同算盘珠般分明。
几名衙役终于上前,他们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安童,其中一人伸手想要托住少年的背,另一人则去抬腿。但他们的动作显然不够熟练,安童的身体在他们的牵扯下晃了晃,头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李纲眉头一皱,厉声道:“小心些!”
他干脆亲自指挥:“你,托住他后背——轻点!没看见他肋下有伤吗?你,抬腿,但不要用力拉扯,慢慢来。还有你,托着头!”
在李纲的指挥下,衙役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式。他们三人合力,一人托背,一人抬腿,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托着安童的头颈,将少年从李纲怀中接了过去。转移的过程中,安童疯情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晃动,李纲伸手扶了一下少年的肩膀,能感觉到那薄薄麻衣下瘦削骨骼的触感。
少年被衙役们抬起来时,身体软软地垂着,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半边脸靠在托着他头颈的衙役手臂上。被撕裂的麻衣前襟彻底敞开,露出整个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腹部。李纲的目光追随着安童的身体,他看到少年腹部平坦得几乎没有脂肪,肚脐深陷在薄薄的皮肤下,两侧髂骨的凸起在麻布裤子边缘若隐若现。安童的裤子也很破旧,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和满是泥污、伤痕累累的小腿。
“派人严加看护,不得有半点闪失!”李纲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所有衙役,“此子,是本官此案的关键人证!若他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衙役们战战兢兢地应着,抬着安童小心翼翼地往堂下走去。少年的身体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动,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指在空中轻微抽搐。李纲站在原地,目送着安童被抬出衙门大堂,穿过那道厚重的门槛,消失在门外阴沉的天光里。
堂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纲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托住安童的双手上,此时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些灰尘和细小的污物。少年体重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臂弯里,那种轻飘飘的、脆弱得如同枯叶般的重量,混合着血腥味和汗味,深深印在了感官记忆中。
李纲缓缓直起身,胸前的官袍上已经沾上了一小片血迹——那是安童额头的伤口蹭到的。血液在深蓝色的官袍上晕开成暗紫色的斑块,边缘呈放射状,如同某种不详的印记。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血迹的位置,布料已经半干,触感微硬。
衙门外,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吹进来,打在李纲的脸上,带来一丝刺痛。他抬起头,望向门外阴沉的天空,脑海中回荡着安童那双绝望中迸发最后光芒的眼睛,还有少年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瘦得皮包骨的身躯,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
李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他转身走回案<su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情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安童最后松手留下的状纸上。血迹已经干涸,在纸张上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块,那些斑块边缘翻卷,如同伤口。他伸手拿起状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被血液浸透后变得既脆又韧的特殊触感。
堂内烛火摇曳,在李纲刚毅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已经做出了承诺,就必须践诺。这不仅是对一个濒死少年的承诺,更是对他自己所坚持的“公道”二字的承诺。
衙役将安童抬出大堂后,穿过衙署的前院,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前。这是衙署里用来临时安置重要人证的小院,平日里空置着,此刻已被提前收拾过。院内有几间小屋,门窗紧闭,院里栽着几株落光叶子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安童被抬进其中一间最避风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厚厚稻草和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少年的身体陷入褥子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但依然没有醒来。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上一床半旧的棉被,又赶紧去请郎中。aabook.net
屋内很快点起了炭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安童苍白的脸上。少年依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枕边粗糙的麻布枕套。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即使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某种紧张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衙役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匆匆进来。老郎中在床前坐下,仔细检查安童的伤势。他先是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安童身上破烂的麻衣,露出整个瘦弱的躯体。当衣服被完全剪开时,连见多识广的老郎中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童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除了额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前胸后背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有几道明显是鞭子抽出来的,细长的鞭痕交错纵横,颜色深浅不一,最重的fengqing书库几条已经化脓,渗出黄白色的脓液;还有一些是淤伤,青紫色、暗黄色的斑块遍布肋骨、腹部和四肢,有些淤伤的面积大到几乎覆盖了半个胸膛;左肋下方那道伤口最深,约两寸长,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发炎,隐约可见底下森白的肋骨;右脚踝肿得老高,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紫红色,显然是扭伤后又继续长途跋涉导致的恶化;两只脚掌上布满了水泡和血泡,有些已经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混合着泥土和血水。
老郎中颤抖着手,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安童身上的污垢和血迹。每擦一下,少年昏迷中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发出含糊的痛哼。但当老郎中清理到他左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时,安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双手猛地抓住aabook身下的褥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按住他!小心点!”老郎中喊道。
两个衙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按住安童的肩膀和大腿。少年虽然瘦弱,但在剧痛刺激下的挣扎竟意外地有力。他的身体在床上扭动,胸膛剧烈起伏,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凸显出清晰的轮廓,腹部肌肉因紧张而绷紧,肚脐深深凹陷。安童的腿也在蹬踏,右脚的伤处碰到床沿,顿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老郎中迅速清创、上药、包扎。当他把草药敷在安童左肋的伤口上时,少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颈向后仰起,喉结剧烈滚动,额头青筋暴起,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那是痛到了极致,连呻吟都发不出的表现。
处理完主要的伤口,老郎中又检查了安童的其他状况。他掰开少年的嘴,发现舌头干燥起皮,牙龈苍白;摸了摸脉搏,微弱而紊乱,心跳快而无力;听了听呼吸,有轻微的杂音,显然是肺部也有些问题。老郎中面色凝重,连连摇头:“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太虚弱,失血过多,还有很重的内伤,再加上风寒……能救过来的机会,恐怕不到三成。”
他开了药方,交代了煎药的方法和护理的细节,又<su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FQSK特别叮嘱:“千万不能让他再受一点风寒,伤口一定要保持清洁。如果能熬过今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说完,老郎中叹了口气,背着药箱离开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怠慢。他们按照吩咐,小心翼翼地给安童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又在屋里多加了一个炭盆。整个过程中,安童始终昏迷不醒,只是偶尔会因疼痛而轻微抽搐,嘴里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词语,断断续续,依稀可辨是“老爷……苗青……报仇……”之类的词汇。
夜深了。衙署内外一片寂静。安置安童的厢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少年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汴京城被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而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一个少年用性命赌来的希望,正在与死亡进行着最后的搏斗。
与此同时,李纲处理完衙署琐事,怀着满腔沉重与愤怒,回到了自己位于汴京外城颇为简朴的宅邸。刚在书房坐定,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上,门子便匆匆来报:“老爷,太子詹事耿南仲耿大人和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并太子宾客吴敏吴大人一同来访,说有要事相商,已在花厅等候。”
衙役们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安童抬了下去。那染血的状纸,已被李纲紧紧攥在疯情手中,上面“苗青”、“夏延龄”、“西门庆”三个名字让他眼神一冷/*。
尤其是“西门庆”三字!
李纲回到案后坐下,目光再次扫过状纸,眉头深锁如铁。西门庆!西门天章!这个名字,他李纲岂能不知?近些时日,这个名字在汴京城官场圈子里,可是响当当的“后起之秀”!
先是斩杀辽人游骑,震荡朝堂;
又雷厉风行,辅助太子近臣周大人一举扑灭了清河县摩尼教凶行,手段狠辣却卓有成效;
不久前他告破了国子监祭酒大人爱女被劫的惊天大案,将祭酒千金毫发无损地救回!
前几日,更有快马传来捷报,说他在江南协同地方,大破为祸运河多年的凶悍水贼,斩获颇丰!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堪称能吏干员!
可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fengqing书库到!这金玉其外之下,竟是如此败絮其中!贪赃枉法?
收受杀主恶仆的巨贿?包庇真凶?颠倒黑白?这状纸上血淋淋的控诉,若有一半是真,那这西门天章,便是一个披着人皮窃据高位、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之徒!
李纲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愤懑难平。
这世道,这官场,究竟还有多少道貌岸然,多少藏污纳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退堂!此案,本官要亲查!一查到底!”
天色已晚,阴沉的天空飘起了最后一场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李纲处理完衙署琐事,怀着满腔沉重与愤怒,回到了自己位于汴京外城颇为简朴的宅邸。刚在书房坐定,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上,门子便匆匆来报:“老爷,太子詹事耿南仲耿大人和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并太子宾客吴敏吴大人一同来访,说有要事相商,已在花厅等候。”
同为东南士林,又同支持太子,李纲心头整了整衣冠,说道:“快请!”
来到花厅。只见耿南仲与李守中,吴敏正坐在炭盆旁,悠闲地品着茶。
“伯纪兄,叨扰了。情
”李守中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听闻今日左掖门外,有一桩惊天动地的鸣冤案?沸沸扬扬,动静不小啊。”
李纲心中雪亮:“李大人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一个扬州来的小厮安童,状告家仆苗青杀主夺产,并告发京东东路提刑夏延龄与西门庆收受贿赂,包庇真凶。”
“哦?西门天章?”耿南仲放下茶杯,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看向其他两人,吴敏也捋须微笑,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是。”李纲沉声道,“此案疑点重重,影响恶劣,我已受理,定当详查,以正视听!”
耿南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与笃定。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伯纪可知,这西门天章,可是让我们好等啊!”
李纲一愣:“耿公此言何意?’好等‘?”
一旁的吴敏忍不住笑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早前便有清河县花子虚的官司递到了权知开封府案前,其中就牵扯到这西门天章!我等早闻其在清河欺行霸市、巧取豪夺、劣迹斑斑,实乃地方一霸!为了引他入<su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疯情彀,坐实其罪……”
吴敏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特意在清河县最繁华处,开了一家生药铺子,就等着他西门天章使出那些强买强卖、打压同行的手段!嘿,谁知他那生药铺子,都快被我们挤兑得关门大吉了,这位’西门天章‘竟能按捺住性子,迟迟不见动静!真真是沉得住气!想不到啊想不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没栽在我们设的局里,却在这扬州杀主案上,自己撞到了刀口上!终究是落在了我们手里!”
李纲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他看向耿南仲:“耿公,吴兄,李兄,如此……如此’设局‘引蛇出洞,似乎有些……有失光明正大,对那西门天章,是否……有失公平?”
他虽痛恨贪腐,但御史的直觉让他对这种预设陷阱、诱人入罪的手段本能地排斥。
一直沉默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忽然冷哼一声,接口道:“公<su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风情平?他西门天章若真能奉公守法,洁身自好,何至于授人以柄?又怎会有今日这血泪控诉落到伯纪兄案头?我感激他救小女之恩,此乃私情!然则,倘若他果真触犯国法,戕害百姓,自有煌煌朝堂法纪严惩不贷!岂能因私废公?”
耿南仲笑着摆手,打圆场般道:“李祭酒所言极是,公私分明!伯纪多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对付此等奸猾巨蠹,若拘泥小节,反受其害。这不,”
他笑容一敛,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纲,“天赐良机,人证物证俱在!伯纪兄,此案关系重大,务必要办成铁案!将这祸国殃民的西门天章,连同他那些朋党,连根拔起!此乃为国除害,为太子分忧!”
花厅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李纲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耿南仲那看似温和的笑容里渗透出来。
李纲沉默了片刻,迎着耿南仲逼视的目光,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放心。本官身为御史,职责所在,定当秉公办理。此案,是黑是白,是曲是直,必将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因私废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亦绝不因势屈法!真相如何,国法自有公断!”
耿南仲大喜,哈哈笑道:“好!好一个’秉公禁书楼办理‘!伯纪铁面无私,我等自然信得过!那就有劳伯纪了!”三人起身,带着各异的神情离去。
此时扬州’不系舟‘画舫上。
苗青正沉浸在即将“得到”楚云的幻想中,心痒难耐。他按捺不住,起身离席,脸上堆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端着酒杯就想往楚云所在的乐伎区域凑近。
“苗大官人,留步。”墨琴与书砚两位俏婢如同早有预料,轻盈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墨琴巧笑倩兮,声音清脆悦耳:“苗大官人,咱们姑娘的锲约虽是你的了,可还有三日才到期呢。”书砚也抿嘴一笑,接口道:“正是呢,况且,这交割还没完,人还不是您的呢。您呀,且安心坐着观看吧。”
苗青被拦下,看着眼前两张笑吟吟却寸步不让的俏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楚云那清冷的身影,只得悻悻地拱禁书楼了拱手:“嘿嘿,是是是,二位姑娘说的是,是在下心急了。”他转身,带着一丝不甘和未消的得意,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画舫三层处的隔房内。
大官人坐在雕栏旁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吕颐浩:“吕大人,今日这不系舟上的太平气象,端的是令人沉醉啊。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不远处正自得意、频频向楚云方向张望的苗青,“说起太平,倒让我想起一桩搅扰我京东东路不太平的大案子。”
吕颐浩心头微动,面上笑容不变:“哦?西门大人治下京东东路,海晏河清,还有什么大案能惊动大人?”
大官人轻笑一声:“说来也巧,此案的嫌犯,眼下就在这太平舟上。苗青!此人在我京东东路犯下杀主夺产、买通提<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FQBOOK刑、逍遥法外的大案!”
他又瞥了一眼苗青,眼神冰冷如刀:“这厮买通了我京东东路提刑司的夏提刑,得以潜逃回扬州。本官此番南下,其中一件要紧事,便是要将这弑主恶仆、贿赂官员的凶徒缉拿归案!正好吕大人坐镇扬州,少不得要与吕大人交接一下这等跨越州府、震动朝野的大案嫌犯,免得地方上不明就里,再生枝节。”
吕颐浩朗声笑道:“原来如此!这等背主弑主、贿赂上官的恶奴,罪不容诛!西门大人放心,此乃分内之事!”他转头,语气轻松地吩咐董耘:“董通判,西门大人此行公干,你务必全力配合!即刻点齐人手,听候西门大人差遣!西门大人只管放手施为,扬州府衙上下,自当鼎力支持!”
董耘连忙躬身,声音洪亮:“卑职遵命!定当全力配合西门大人!”
酒过三巡,丝竹暂歇。
巨大的“不系舟”画舫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宫阙,缓缓驶入保障湖开阔的水面,上头的笙歌聒耳、暗流汹涌,早被远远抛在脑后。
苗青坐的销金帐暖车,碾着石板路,骨碌碌直闯入城东那一片府邸。这便是扬州头一份的绸缎行主,苗天禁书楼秀苗大官人的宅院。但见:两扇朱红兽面大门高耸,门前蹲着一对呲牙瞪眼的石狮子,门楼上“苗府”两个赤金大字,映着檐下挑的琉璃灯笼,明晃晃耀人眼目。门首几个看门的狗才,见是苗青的车驾到了,一个个缩颈躬腰,筛糠也似,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车马进了门,绕过那丈二高的影壁,穿堂过院,也不知经了几重朱栏画阁。
亭台楼榭,无一处不精雕细镂,楠木、紫檀的梁柱,螺钿嵌的窗格子,回廊里挂的都是名人真迹。
苗天秀祖祖辈辈操持数十载,江南道上绸缎生意遍布,家私不知几许,这宅子,便是他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体面。
只是,如今这宅子的正主儿,早化作一缕冤魂,沉在清河县河底喂了鱼鳖。苗青踩着昔日主子踏过的地砖,眼里哪有一丝敬畏?满心满眼,尽是赤裸裸的贪占和那撑破胸膛的野心。他几步抢入内宅正院,撞进那曾属于苗天秀并正房娘子李氏的华堂绣阁。
李氏,这位昔日里呼奴使婢、珠围翠绕的当家奶奶,如今枯槁得如FQSK同秋后残荷,眼神空洞,缩在铺着锦缎软褥的牙床一角,真个是惊弓之鸟。见苗青满身酒臭、脸上带着饿狼也似的狞笑闯进来,惊得往后一缩,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你……你这天杀的……又待怎地?”
苗青哪里答话?
眼中邪光一闪,恰似鹰拿燕雀,扑将上去,一把攥住李氏瘦伶伶的膀子,死命往怀里拖拽。
李氏哭喊挣扎,在他铁箍也似的手臂下,如同蚍蜉撼树。“嗤啦”一声裂帛脆响,李氏身上那件金贵的缂丝外衫登时撕破,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苗青将她死死按在榻上,锦褥乱皱,帐钩乱晃。他带着一股子报复的畅快和占有的蛮横,狞笑道:“怎地?还挣个鸟!这府里一砖一瓦,连你这身老皮老肉,都是爷砧板上的肉!爷想怎生摆弄,就怎生摆弄!今日便叫你尝尝’老树着新花‘的滋味!爷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aabook.net扁!”李氏羞愤欲死,泪如泉涌,却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活似待宰的羔羊。
正当苗青起劲之际,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娇滴滴、酸溜溜的嗔怪:“哟!黑天半夜,这是唱的哪一出《霸王硬上弓》的好戏文呀?”
只见刁七儿——苗天秀生前心尖儿上的宠妾,如今苗青怀里的粉头——斜倚着门框,手里捻着一方喷香的汗巾子,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却刀子似的,在李氏那半掩半露的身上刮来刮去:“这黑灯瞎火的,放着老娘热被窝不钻,倒有兴致在这老棺材瓤子身上演好把戏?也不怕硌坏了你那宝贝根子!”
苗青好事被搅,心头火起,可瞅见刁七儿那带着刺儿又勾着魂儿的模样,想到倘若不是自家和她勾搭,哪来如此富贵!
一时起了劲,到底松了手,起身过去,一把搂住那腰,在她脸上狠狠“啵”了一口,涎着脸哄道:“你这骚货!吃这老帮菜的飞醋情作甚?不过是爷闲来无事,寻个野趣儿解闷,她这干瘪身子,哪及得你半根风流骨头?”
刁七儿扭着身子,汗巾子在他脸上虚拂了一下,嗤鼻道:“呸!谁稀罕吃她的醋?一个半老徐娘,身段儿没身段儿,皮肉儿松垮垮,哪一处能入你这没良心的眼?你要上她,图的不过是个’主母奶奶‘的虚名儿,图个作践主子的腌臜快活罢咧!就跟当初你在我身上使力气,偏要拣老爷眼皮子底下偷摸,一个路数!你们男人那点子下作肠子,老娘门儿清!”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尖利起来,“老娘倒奇了,听闻今儿在’不系舟‘上,爷好大的手面!万两雪花银,眼皮子不眨,就把那扬州城挂头牌的清倌人楚云买断了根!怎的?嫌我刁七儿伺候得不熨帖?还是嫌我这张脸盘子,不似当年水灵了?是,老娘是比不上她,有人新人忘旧人,这也是常事!”
苗青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想到这小妾不像李氏,背后到还有两个亲哥哥,哈哈一阵狂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刁七儿那肥臀上重重一掐,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喷着热烘烘的酒气,狎昵道:“你这骚肉儿,你想到哪里曲了去了!那楚云?哼!不过是个木头雕的菩萨,摆着看的景儿!就算弄到床上去,能有你一半的骚浪?能有你那些妖精打架aabook.net的百般手段、千样风情?她呀,连你脚底板的老皮都比不上!”
刁七儿被他捧得浑身骨头酥了半边,面上却还假意嗔道:“那爷还丢那许多银子下水?”
苗青脸上的淫笑一收,换上副精刮算计的神色,压低了嗓门,透着得意:“实话与你说了罢,买她,老子图的不是她皮肉,图的是她那名头!你可晓得京城里那位正得势的王黼王大人?如今他那名头只在蔡太师之下!”
“老子花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听清楚了,他就好这一口儿女人!专要那清高的、有名的、旁人摸不得的雏儿,才觉得够味儿!眼瞅着王大人千秋寿诞就在眼前,爷我托人使了金山银海,好容易才凿开他府上大管家张乾的门缝儿!如今就缺这份’活宝贝‘当敲门砖!只要把这顶着’扬州第一‘金字招牌的楚云送进去,攀牢了王大人这棵参天大树,往后这江南地面,谁敢动我苗青一根汗毛?泼天的富贵,金山银山,还在后头堆着呢!”
刁七fengqing书库儿这才如梦初醒,眼里虽闪过一丝妒火,更多的却是攀附权势的得意:“哎哟!我的爷!真真是孔明转世,好深的心机!那……那楚云丫头…也没见跟着你回来?”
“放心!”苗青志得意满,大手一挥,“三日后交割清楚,爷亲自押着她上京!准保误不了王大人的好日子!”
他说罢,整了整揉皱的袍襟,走到外间,厉声喝道:“小猴崽子!死哪里去了?滚进来!”
一个小厮忙不迭应声窜入,垂手鹄立。
苗青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并一份楚云的卖身契契文,劈手掷过去:“听着!即刻动身,快马加鞭!把这信和契书,送到京城王黼王大人府上,亲手交给张乾张管家!就说,楚云姑娘,三日后,你苗青爷爷我,必定亲自送到京城,给王大人添寿贺喜!耽误了半分,仔细你的皮!”
小厮双手接过,只觉那纸片重如泰山,哪里敢怠慢?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明白!”屁滚尿流地奔入沉沉夜色。
这边厢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中,那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眼尖腿快,如影随形般抢上前来。一个忙不迭接过大官人解下的猩红毡斗篷,小心翼翼搭在熏笼上烤着;另一个早捧着热疯情书库腾腾的香茶,躬身递到跟前。大官人呷了一口,暖了暖肠胃,这才撩袍在厅中交椅上坐了,面沉似水。
他目光如电,在阶下扫过,先招过武松与平安,沉声吩咐道:“那安道全一面派人去他各大勾栏画舫守着是正理。可也不能干坐枯等,指望他自家撞上门来!”
他顿了一顿,指关节在紫檀桌面上敲了敲,“你二人,明日一早,就给我去寻这扬州城里三教九流、地头蛇鼠!把那起帮闲篾片、赌坊牙郎,都给我访一访!务必要挖出那安道全的狗洞鼠踪来!”
武松叉手应道:“大人说的是。这等常年和绿林打交道的人物,藏身之处,必在见不得光的所在。明日我便去寻几个相熟的绿林场子走一遭。那些绿林人士门道最是刁钻,保不齐就能从哪个嘴里,撬出些蛛丝马迹!”<b class='ab5c3fe00f4a2da94a' aria-hidden='true'>书
大官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不错,想得周全。”随即,他那目光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玳安,声音陡然转冷:“玳安!”
“小的在!”玳安浑身一激灵,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大官人盯着他,沉声说道,“今夜就别想合眼了!给我立刻出去,寻些帮闲篾片,泼皮喇虎!务必把苗青那厮的底细都给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要紧的是——看看这厮背后,可曾有攀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真了!鸡叫头遍之前,爷要听到你的回话!打探不清,仔细你的皮!明日一早,老爷我就要点齐人马,上他府上拿人!莫要误了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