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风高杀人夜!
方杰亲率三百摩尼教悍卒,已如出柙的恶兽,手持雪亮朴刀、钩枪,人人眼中燃着狂热的圣火,口中低诵咒语,脚步踏地如闷雷滚动,如墙而进,直扑驿站!
方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骑在黄马上,手提方天画戟,戟尖在月光下吞吐噬人寒芒。
他在摩尼教中声望仅在“七佛”王寅之下,并非是因为他是方腊的亲侄儿!
江南地界,摩尼教经营恁多年,网罗的那都是些什么人物?
太湖的水匪,天目山的强梁,钱塘江的亡命徒,哪个不是绿林道上杀人放火如吃饭,眼高于顶的凶神恶煞?
光凭一个“圣公侄儿”的虚名,别想压住这些马战步战都是一等一好手的狠角儿!
绿林道上的规矩,天王老子的儿子来了,没真本事也得给你撅出去!
此刻。
他嘴角噙着冷酷自信,仿佛已见西门狗官那头颅被挑于戟尖!
队伍刚冲出巷口,踏上通往驿站正门那片开阔的瓮城月台——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如同地狱<sub class='ab0a6c704a8533f787' aria-hidden='true'>情恶鬼哭嚎,骤然撕裂夜空!
“放箭!”
一声沉稳如山的断喝似闷雷滚过!
正是王禀!
“嗡——!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破风的密集声响!
黑压压的箭雨,从月台两侧屋脊后、驿站高墙垛口后、甚至他们刚通过的巷口暗影中,三面泼洒而下!
“噗嗤!噗嗤!啊——!”
利矢入肉的闷响与猝不及防的惨嚎瞬间爆发!前排数十悍卒,猝然遇袭,身上皮甲或被穿透、或仅挂住箭杆,无甲者直接被射成刺猬!
鲜血飞溅,染红月台青砖!
原本严整的“刀墙”,顿时歪斜散乱,死伤一片!血腥气弥漫开来!
“混账!结阵!举盾护身冲过去!”方杰惊怒交加,厉声嘶吼!
万料不到对方竟有如此埋伏!
后排教众慌忙举起随身携带的圆木盾、藤牌,甚至用同伴尸体遮挡。
连着几波箭雨虽被阻挡大半,但仍有刁钻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声声痛呼!
“杀贼——!”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怒潮,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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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正面!
驿站大门轰然洞开!
王禀身披略显陈旧的山文铁甲,身躯挺直如标枪后。
在他身后两百名身披号服、内衬皮甲或厚布衣的团练军,如两道铁流,汹涌而出!
领头小将刘正彦,银盔罩头,胸挂皮甲,手持一杆丈余点钢枪!
这两百人甫出,便在王禀简令与刘正彦的呼喝下,迅速以三成刀牌手居前掩护,七成长枪手在后,结成数排紧密的枪阵,长枪如林,寒光森然,踏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嗵!嗵!嗵!”如同移动的钢铁荆棘,朝着被箭雨射乱、阵型未稳的摩尼教中军,稳步碾压而来!
“左右翼厢军!合围!勿使其走脱一人!”王禀声音沉稳有力,清晰穿透喧嚣。
他深知厢军战力,故严令“合围”,不求其破阵,只求堵死出路!
“得令!”“上!都他妈给老子上!”
月台左侧街巷!爆发出嘈杂混乱的喊杀与军官的呵斥!三百吕知州临时调拨的扬州厢军在王荀带领下,乱哄哄地涌出!
兵器以长枪为主,辅以少量刀牌手和背着猎弓、软弓的弓箭手。
队伍松散,长枪手与刀牌手混杂,全无严谨阵型可言。在军官aabook呵斥和身后同袍的推挤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勉强形成一道人墙,挥舞着长枪,呼喝着向摩尼教徒左翼挤压过来!
气势全靠人多,枪尖乱晃,步伐踉跄,显露出地方杂牌军固有的疲弱与混乱。
仅有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射出几箭,便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王禀见此,眉头微皱,却不动声色——他要的,只是这道人墙堵住缺口!
王荀跟着父亲西军数年,见到这本地厢军如此混乱也是眉头紧蹙,拍马一枪刺死见血哆嗦要回逃的一名厢军,高声大喝:“临阵脱逃者!死!”接着迅速压住阵脚。
刘正彦亲自训练的两百扬州团练,反倒阵型更为精熟!
在刘正彦沉稳的旗号与口令指挥下,枪尖从盾牌间隙森然探出!
“叠阵——进!”
枪尖开始斜向、坚定地挤压其阵型空间!
每一步踏下,盾牌相撞的闷响、枪杆摩擦的吱呀声,都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死战!”方杰面容扭曲,眼中疯狂火焰燃烧!
他厉声嘶吼,手中方天画戟舞动如龙,格开流矢!
残余百余名摩尼精锐,爆发出困兽凶性,嘶吼着收缩,以方杰为中心,刀枪向外,结成一个刺猬般的圆阵!
王禀高踞马上,冷眼俯瞰下方瓮中之鳖。
“弓箭手!持续抛射!压制其阵!勿令其喘息!”驿站高墙及两侧屋脊上的弓箭手闻令,不再追求精准,改为向摩尼教圆阵上空进行覆盖性抛射!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杀伤力有限,却迫使教徒们必须时刻举盾防护,难以观察战局,更无法有效反击,士气与体力被持续消耗!
“王荀!”
“末将在!”
“枪阵稳步前压!刀牌手护住两翼!长枪攒刺!步步为营!挤压其地!”
“得令!”王荀枪尖书前指:“枪阵!进——刺!”
厢军枪阵,在刀牌手掩护下,前排长枪如毒蛇般从盾牌间隙猛然刺出,又迅速收回!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不断杀伤、制造混乱、压缩空间!
“噗嗤!噗嗤!”枪头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圆阵前排教徒不断倒下!
“刘正彦!”
“卑职在!”
“叠阵斜切!挤压其右!刀牌手抵近!长枪寻隙刺击!破其盾阵!”
“遵命!”刘正彦沉稳应诺,手中令旗挥动!
“嘿!哈!”刀牌手齐声怒吼,顶着盾牌狠狠撞向摩尼教徒右侧的盾墙!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同时,后排长枪手抓住对方盾阵被撞开的瞬间缝隙,闪电般刺出数枪!
“啊!呃啊!”惨叫声中,右侧防线被撞开数个缺口,长枪顺势捅入,搅动扩大伤口!
剩下厢军见团练建功,也鼓起余勇,乱哄哄地挺着长枪往前乱捅,虽阵型散乱,攻fengqing书库击凌乱不成章法,甚至误伤同袍,但那密密麻麻的枪尖和嘈杂的叫喊,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硬生生将摩尼教徒左翼也逼得步步后退,阵脚更加松动!
整个摩尼教圆阵,如同被铁钳死死夹住的核桃,在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方杰身处核心,眼见悍卒如割草般倒下,圆阵摇摇欲坠。他俊朗面容因愤怒绝望扭曲,汗水混着血污浸透玄衣,紧贴贲张肌肉。
手中点方天画戟舞得泼风一般,挑飞数支刺来长枪,枪尖染血,朝着月台上那如山身影怒吼:“匹夫!倚多为胜!可敢与方某堂堂正正一战!”
王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如观笼中困兽,对咆哮充耳不闻:
“全力进击!刀牌手突入!长枪手刺击!弓手自由射杀残敌!”
书
最后的绞杀令,冰冷如铁。
“杀啊——!”号令一下,众多刀牌手猛然发力前撞,撞开摇摇欲坠的盾牌,长枪手如林刺入!
右侧刘正彦叠阵盾墙轰然前压,将缺口撕得更大,长枪毒蛇般钻入搅杀!
方杰被数支长枪同时逼住,左支右绌,趁其闪避格挡之机,狂吼一声:“随我撞开西头!”
竟是不顾一切,带着最后几个亡命徒,以身为锤,朝着刘正彦阵型相对薄弱的一角,亡命撞去!
是生是死,全看这最后一搏,踏着满地血泊,直扑王禀!
掌中那杆丈二方天画戟,戟尖寒星一点,月牙刃冷芒吞吐,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匹夫!纳命来——!!”
如泰山压顶,直贯王禀心窝!
王禀端坐马上,须发在劲风中飞扬。
面对这绝杀一戟,他不闪不避!
就在戟尖离胸口尚有丈许,那狂暴的气劲已吹得他甲叶铮鸣之时——
“嘿!”
一声如闷雷般的吐气开声!
王禀那稳如山岳的双臂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掌中那柄伴随他半生、在西夏战场不知劈碎过多少铁鹞子重甲与盾牌的长柄开山巨斧,猛地扬起!
疯情书库
斧刃宽阔如门板,斧背厚重如铁砧,斧柄粗逾儿臂,通体乌沉沉泛着暗哑的血光!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从对阵西夏和辽国重骑兵中锤炼出的、最直接也最暴烈的破甲杀招!
“呜——!”巨斧带着仿佛要劈开山岳的沉重风压,后发先至,迎着那刺来的戟尖,猛然一个“崩”字诀上撩!
“铛——!!!!”
方杰只觉一股纯粹到极致蛮横巨力沿着戟杆汹涌传来!
这力量不像枪法那般刁钻旋转,却如同攻城巨锤正面轰击!
他双臂瞬间酸麻欲裂,那凝聚全身力道人马合一的突刺一戟,竟被这蛮横无比的一斧硬生生向上崩开!
戟尖擦着王禀头盔上的红缨掠过,黄骠马也被这恐怖的反震之力冲得疯情书库连退两步!
“嘶!”方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这员将领的力量,竟如此稳重,为何从未听过说!
战马交错瞬间,方杰展现惊人韧性!
他手腕一翻,方天画戟借着被崩开的势头,顺势一个回旋横扫!
沉重的戟杆带着呜咽的风声,拦腰斩向王禀!
这一式变招极快,狠辣异常!
王禀眼神一厉,巨斧已然收回!
面对这拦腰横扫,他竟不格挡,腰胯发力带动战马猛地小幅度侧移半步恰好躲开!
同时,那柄沉重无比的开山斧,在他手中竟展现出与庞大体积不符的迅捷!
斧刃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并非格挡横扫的戟杆,而是以“劈”字诀当头直落!
目标赫然是方杰因横扫而微微暴露出的左肩!
这一斧,带着千钧之力,速度竟快得惊人!
以攻代守,以力破巧!
方杰亡魂大冒!他横扫的力道已老,倘若再刺就算能划伤王禀也不过小伤,而自己吃这一斧必死无疑。
他回书戟格挡这当头一斧根本来不及!只能拼命侧身,同时将戟杆末端奋力上抬格挡!
“铛——嚓!”又是一声巨响!
斧刃狠狠劈在戟杆末端!
火星四溅中,坚硬的戟杆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巨大的力量让方杰双臂如遭雷殛,半边身子都麻了!
若非戟杆乃精钢打造,这一斧怕是要连人带戟劈成两半!饶是如此,他也被震得气血翻腾!
自认为在教中勇武无双的他,怎么能吃这亏。
“吼!”方杰彻底疯狂,双目赤红!
他勒转马头,黄骠马长嘶!
他不顾一切地将方天画戟舞动如疯魔!劈、砍、挑、刺、勾、啄!
戟影重重,寒光漫天,如同暴风骤雨!
疯情书库 然而王禀稳坐鞍桥,那柄长柄巨斧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面对方杰的狂攻,他或“崩”,或“磕”,或“引”,或“抹”!
动作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任凭方杰戟法如何霸烈迅疾,如同惊涛骇浪,却始终无法突破王禀的“铁壁”!
更令方杰绝望的是!
“圣火…熄了…”
“救…救我!”
“降了!我们降了!别杀我!”
凄厉绝望的哀嚎与求饶声,如同冰锥刺入方杰耳中!他心神剧震,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目眦欲裂!
残存的摩尼教圆阵已彻底崩溃!
团练枪阵如墙推进,长枪攒刺!
刘正彦叠阵冷酷分割残敌!
王荀指挥着乱哄哄的厢军正围殴捆绑投降教徒!
遍地玄衣尸体,圣火旗污于血泥!
三百摩尼教子弟,全军覆没!
彻骨冰寒瞬间浇灭方杰胸中狂怒!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
“走!”一个念头闪过!
方杰再无恋战之疯情书库心!
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虚晃一戟,逼开王禀当头劈来的一斧,双腿狠夹马腹!
“驾!”黄健马长嘶,朝着月台边缘一处看似人少的缺口猛冲!欲夺路而逃!
“贼酋休走!王荀在此!”
一声清越断喝如霹雳炸响!
斜刺里,一道银甲身影骤然杀出!
正是王荀!
他亮银枪枪尖震颤,精准无比地直刺方杰心窝!时机拿捏妙到毫巅,正是方杰心神慌乱、策马欲逃的瞬间!
方杰听得脑后恶风,汗毛倒竖!回戟格挡已迟!
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惊人反应与腰力,身体在鞍上强行一拧!
“嗤啦!”亮银枪锋利的枪尖擦着他肋下甲叶掠过,划开一道深痕,鲜血瞬间染红玄衣!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几乎同时!
“给你刘爷留下吧!”一声沉稳低喝从侧前方传来!刘正彦已如铁塔般横亘在方杰逃窜路径之上!
他双手紧握厚背朴刀,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朴刀带着沉重风压,“呜——!”一声,并非砍向方杰,而是狠狠斩向黄建马的马首疯情书库!
攻敌必救!
“起!”方杰惊骇欲绝,好在他马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狂拉缰绳!
那黄健马长嘶一声,前蹄奋力扬起!
“铛——!”
火星四溅!沉重的朴刀刀锋本该斩向马脖,此刻竟狠狠斩在黄健马的前蹄铁上!
巨大的疼痛让战马悲鸣,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遏制,踉跄着原地打转!方杰在马上剧烈颠簸,重心已失!
这一阻一滞,生死已分!
“落马!”
一声断喝自身后响起。
王禀已策马如风追至。
他将那沉重无比的长柄斧横扫千军,用那宽阔厚重斧面,结结实实地拍在方杰后背之上!
“噗——!”方杰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从马背上凌空飞起,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血泊泥泞之中!
方天画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呃啊……”方杰挣扎欲起,但浑身筋骨欲裂,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踏!踏!踏!”三骑已成品字形将他牢牢围在核心!疯情书库无数官军士卒也如潮水般涌上,长枪如林,指向他周身要害!
王禀端坐马上,巨斧拄地,声音冷如西陲寒风:“绑了!”
王荀与刘正彦翻身下马,亲自上前。
数条浸过桐油的牛皮索瞬间将重伤力竭、口角溢血的方杰捆了个结结实实!
扬州驿站别院深处,一处轩敞花厅。
檀木大案上,铺开一张详尽的扬州城舆图,墨线纵横,勾勒街衢坊市。
两盏明角灯高悬,映得案前二人面目清晰。
左首端坐的,正是如今的扬州头号奢遮人物——西门大官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玄青湖绸直裰,腰间束着羊脂玉带,气度沉凝。
右手执一管紫毫,正凝神在图上游走勾画,笔锋所至,墨迹淋漓,地图上数个他勾疯情出来的圈,仿佛执掌着这扬州的生杀命脉。
右首陪坐的,乃是扬州一府之尊,知州吕颐浩。他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本也是位高权重,此刻在大官人身边,那官威却似被对方那股子无形的煞气压下去三分。
他目光虽也落在图上,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后。
但见大官人身后,俏生生立着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她只薄施粉黛,乌云堆鬓,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身着藕荷色对襟绫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子,身段儿袅娜风流。
此刻,她纤纤素手捧着一个錾花银唾盒,低眉顺眼,如同画中仕女。
眼见大官人搁下紫毫,葱管儿似的纤指拈起一方滚着银边、熏得喷香的湿巾子,柔柔地递到大官人手边,那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镯子,随着动作叮铃一声脆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撩人。
大官人眼皮也未抬,随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沾染的墨渍。
那乖FQSK巧的墨阳看得,吕颐浩看得心头一热,暗道:“好个尤物!这等绝色,江南人人觊觎,却没想到被西门大人捞了走。”
“西门大人,贼势凶悍,尤以那方杰为甚…真的不调些禁军来压阵么?本官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大官人将擦完手的湿巾随意丢回楚云捧着的银唾盒里,闻言,侧过脸来看向吕颐浩:“哦?吕知州这是…信不过本官麾下那群下属?”
吕颐浩连忙摆手苦笑:“西门大人言重了!岂敢岂敢!只是…”他顿了顿,脸上苦意更浓,“只是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知这厢军底细。平日里疏于操练,甲胄不全,真遇上这等亡命之徒……只怕未战先溃,反倒徒乱阵脚,恐…恐难当大任,反误了大人的布置啊!”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如金玉:“吕大人多虑了。安心坐等便是,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只听花厅外廊下传来沉重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
花厅那猩红的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只见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凛凛大汉当先撞了进来,正是武松!
他右手如同拎小鸡般攥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的后脖领子,“噗通”一声,将那软塌aabook.net塌、浑身是血、口鼻歪斜的汉子掷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汉子呻吟着蜷缩成一团,正是那石宝!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武二复命!石宝已擒!府内护院兄弟,折了几个筋骨的,流了些红,性命无碍!”
紧接着,一阵香风裹着杀气卷入!
扈三娘一身火红劲装,英姿飒爽,手中一条牛皮索,牢牢捆着一人推了进来,正是“小养由基”庞万春!
那庞万春兀自梗着脖子,似有不屈。
扈三娘凤目含煞,冷哼一声,莲足飞起,一个漂亮的侧踹,正中庞万春腿弯!
“咔嚓”一声轻响伴着闷哼,庞万春“扑通”跪倒在地,恰好摔在呻吟不止的石宝旁边,激起一片尘土。
扈三娘对着大官人抱拳,脆声道:“老爷!庞万春在此!”
吕颐浩早已惊得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血污满身、狼狈不堪的汉子。aabook
石宝那副凄惨模样,让他喉头“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脊背一阵阵发凉——这二位可是江南通缉榜上挂了多年!竟……竟真被生擒活捉了!
未及他回神,厅外又是一阵甲叶铿锵!
王禀押着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却仍昂着头、眼中喷火的年轻汉子进来。正是那方杰!身后,王荀、刘正彦一左一右。
王禀甲胄铿锵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沉声:
“禀大人:此役,标下所部并扬州厢军、团练,计折损五十七员!其中厢军四十三,团练一十四!生擒摩尼教贼众二百一十七人,阵前毙敌一百零九!”
王禀用力一推,喝道:“还不跪下!”
方杰牙关紧咬,双腿如生根般挺立。
他身后的王荀与刘正彦哪容他放肆?两人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方杰膝弯!
“咚!”一声闷响,如同巨木坠地!
方杰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颤FQBOOK。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忍着没发出惨叫。
就在这肃杀气氛凝滞之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
他竟也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脚前,声音带着哭腔:“大爹!小的该死!小的无能!让…让那妖道…给…给溜了!求大爹责罚!”
大官人闻听此言,脸色骤然一沉,口中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也办不利索!”
他骂了一句,看着玳安吓得筛糠般发抖,又不耐地挥挥手:“滚起来!回头再与你计较!”
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把手随意一挥:
“王将军,辛苦你了,你带着刘王两位,带着扬州和厢军团练先回董通判那里交令!”又对玳安说道:“把地上几个抓下去,让他们几个‘故人’也好生叙叙旧。”
王禀等人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吕颐浩那掩饰不住的惊悸喘息。
后院原是驿站堆放杂物的地窖,临时充作了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禁书楼
四大龙王或坐或卧在稻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写满了颓唐。
那娄先生,满脸烫包,倒是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看起来滑稽无比:
“诸位,且宽心!圣公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等陷落?这江南,到底是咱们的地盘!扬州城里那些士族大户,与我教多有纠葛!定有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随即是粗暴的推搡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几个人影被狠狠推了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娄敏中等人惊得跳起,待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面目,如同被天雷劈中,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方…方佛子?!”其中一人失声惊呼。“石宝兄弟?!万春兄弟?!”
“这…这…这如何可能?!”娄先生表情牵动烫包,疼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难道…难道你们动手时,扬州城里的人马,一个都没响应?!”
方杰挣扎着坐起,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是从鼻子里aabook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答。
石宝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口中只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话也说不出。
唯有庞万春,脸上带着惨笑,咳了两声,哑声道:“所有埋下的钉子,所有能动的暗子…全都动了…”
牢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庞万春喘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怕是…死伤殆尽…西门狗官…手段如此酷烈,布置如此周密…简直是…算无遗策!”
“内应!一定有内应!”方杰猛地扭回头,眼中喷火,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若非有人泄密,断不至如此惨败!定是那些…”
他话未说完,娄先生眼珠急转,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包真人!包道乙呢?!情难道…难道是他…?”
庞万春摇摇头,断然道:“不是包真人!狗官有些大意,让身边随从带了队伍埋伏包真人,让包真人逃了!”这话让娄敏中等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方杰咬牙切齿,恨声咒骂:“定是那些士林大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墙头草!见势头不对,便卖了咱们!江南士林,果然信不过!一群狗入娘生的小人!”
娄敏中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稻草上,长叹一声,那叹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沉重: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只能等圣公…设法…来赎咱们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着,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衣服伪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着,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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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掩着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别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着去,这小子跟着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
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FQBOOK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竟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着日后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梁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财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着一口气,抬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俦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袅袅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着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俦身着簇新湖绸直裰,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面皮却涨得如同朱砂染就。
aabook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掼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着热气: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俦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着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幸攀附了贵人,竟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竟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腌臜钱,便妄想凌驾于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郁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捻着颔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fengqing书库沉稳,带着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缧绁,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态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
下首三人,正是吴幵、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
“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幵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面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砺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着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砺英fengqing书库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于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于那西门氏,不过跳梁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
莫俦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霁,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复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忾、义形于色之态。
“状元公放心!”吴幵拍着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着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众口铄金,FQBOOK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内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弥漫。
恰在此时,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隐晦地于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幵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鸷与笃定:
“状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纹路,似笑非笑,“其实……您二位亦不必过于忧愤填膺。那西门天章……怕是已无明日可见了!”
“噫?”莫俦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吴幵,“吴大人此言……何解?”
他父亲哈哈一笑:“我儿,你才放出来,许多事情还不知道。”
徐秉哲、范琼二人亦相视莞尔,满是幸灾乐祸。
范琼捋须轻笑,语带玄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气数将尽之人,自有鬼神收之疯情。您且静待佳音便是。”
莫俦张口欲再问个究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炸裂开来!
声如霹雳坠地,九霄惊雷!
震得厅内雕花窗棂嗡嗡乱颤!
震得几案上的杯盏碗碟叮当狂跳,几欲倾覆!
紧接着,凄厉欲绝的惨嚎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静谧的夜色撕得粉碎!
“哐当!”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满头浴血的家丁连滚带爬扑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老…老爷!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杀…杀进来了!满…满街都是红头巾的妖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啊!”
方才还运筹帷幄、义愤填膺的花厅,顷刻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莫俦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sup class='ab0a6c704a8533f787' aria-hidden='true'>风情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莫老大人捻须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捻断了几根银须!
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这摩尼教妖众,此刻不该是在驿站擒那西门天章么?
怎地…怎地杀到了这清贵门庭!
难道是走错了地儿?
那家丁的杀猪也似的惨嚎兀自在花厅里打旋儿,只听“哐当”一声山响!两扇雕花的厅门竟被生生撞得个四分五裂!木片子、碎屑子,雨点般飞溅!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头裹着褪色的红巾,衣衫破烂却掩不住一身横肉,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朴刀、铁尺、哨棒,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
当先几个,脸上还溅着不知谁的血点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满身的戾气混着汗臭,瞬间冲散了满室檀香!
厅内众人魂飞魄散!
莫老大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直挺挺往后倒疯情书库去,被眼疾手快的家人死死扶住。
莫俦状元郎的架子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嗦着就往紫檀木的八仙桌底下钻。
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毕竟是见过些场面的老狐狸,强自镇定。
吴幵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上前一步,努力摆出官威,声音却带着颤音,对着那为首一个铁塔般、满脸虬髯的彪形大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尔等是哪位天王麾下?莫非是走差了路?”徐秉哲也壮着胆子,白净的脸皮绷紧,尖声道:“此处是莫状元府邸!是自家地方!你们……你们走错了门庭!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那彪形大汉,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闻言,豹眼一翻,“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带着风声就朝吴幵脸上啐去!
吴幵躲闪不及,正被糊了半边脸,又腥又臭,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放你娘的罗圈屁!走错门?!”大汉声如破锣,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吴幵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认得你们几个吗?你们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狗官!”
大汉破口大骂,全是市井里最腌臜的泼皮言语,“平日里吃着圣公的,喝着圣公的<b class='ab0a6c704a8533f787' aria-hidden='true'>aabook,腆着张逼脸充大爷!”
“如今倒好!”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咔嚓”一声脆响,“西门狗官一来,你们他妈的就成了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他妈‘自家地方’?自家你娘个驴马洞!”
他越骂越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圣公瞎了眼,才信了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身后那群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茅厕的闸门,“囊包”、“狗攮的”、“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老狗”,骂得厅内几个斯文人体面扫地,面皮紫涨,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当自己死了。
就在这混乱当口,一个身形略矮小些、贼眉鼠眼的汉子,蒙着面从人堆里挤到前头。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瞥见了桌下露出的半截锦袍的莫俦。
这汉子“嘿嘿”一声怪笑,尖着嗓子,指着莫俦藏身的桌子,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大哥!瞧见没?那不是莫状元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好啊!我等兄弟在前方浴血厮杀,为圣公大业舍生忘死!”
“这帮狗官!狗屁状元!竟敢躲在狗窝里,还辱骂圣公!”
“说圣公是‘草寇’!说圣公‘成不了大器’!”
“弟兄们!这等忘恩负义、污蔑圣公的狗贼!该当如何?!”
“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
“杀了这群狗官!”
“打死他们!为圣公出气!”
霎那间震耳欲聋的摩尼教圣号响起,混杂着更加不堪入耳的市井脏骂,如同炸雷般在花厅内爆开!
那群红了眼的汉子得了号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
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首当其冲!
风情 他们想辩解,想求饶,嘴巴刚张开,砂锅大的拳头、沾着泥的靴底、硬邦邦的棍棒,就劈头盖脸地招呼下来!
“哎哟!”“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别打脸!别打……哎呦我的腰!”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专挑那皮糙肉厚又疼得要命的地方下手!
那彪形大汉尤其照顾吴幵,钵盂大的拳头专门往他肥厚的肚腩和腮帮子上招呼,打得他鼻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绸缎袍子被撕得稀烂,活像个滚了泥的癞蛤蟆。
徐秉哲被两三条汉子按在地上,白净的脸被鞋底蹭得乌青,精心打理的胡须被揪掉一绺。
范琼最惨,不知被谁一记撩阴脚踢中要害,“呃”的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捂着裆部蜷缩成虾米,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莫家父子也未能幸免!
莫老大人吓得瘫软如泥,也被“不小心”踩踏了几脚,脸上印着几个乌黑的鞋印,哀嚎之声如同待宰的老羊。
几个汉子狞笑着把抖如筛糠的莫俦从桌子底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金簪落地,发髻散乱,白皙的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血。
几fengqing书库个汉子围着他,也不下死手,只是喊一句“熊熊圣火”便是你一拳,又一句“焚我魂灵”再是我一脚,专踢他小腿骨、踹他屁股,把他打得陀螺般在厅里滴溜溜乱转,嘴里还骂着“狗屁状元”、“酸掉牙的穷措大”、“给圣公舔靴底都不配”!
那矮些的贼汉觑见桌上香炉,眼珠儿滴溜一转,狞笑一声,伸手攫起一把烧得焦黑梆硬的香梗子,足有数十根!顺势一把扯下那被按住的莫状元裤儿恶狠狠便是往下一攮!
莫俦正自魂飞魄散,“嗷——!!!”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陡然从他喉咙眼儿里迸裂出来!直如那被一刀捅穿了心肺的癞皮野狗!
他身子猛一弓,活似只烧红的大虾,两颗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额上青筋蚯蚓般暴突乱跳!两腿死命乱蹬乱踹,却早被几个汉子死死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分毫!
“呃啊……娘啊……痛杀我也!!!”莫俦涕禁书楼泪涎水糊了满脸,口中嗬嗬作响,如同破风箱般倒着气,那腌臜处火辣辣、麻酥酥、钻心剜骨,直疼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那贼汉见状,越发得意,怪笑道:“状元公!这‘状元及第’的滋味如何?可比你殿试文章爽利?”
周遭汉子更是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水,兜头浇下!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一时间,这原本清雅的花厅,真个成了阿鼻地狱!
“清净光明”的圣号与“狗攮的”等污言秽语齐飞,拳脚到肉的噗噗闷响与杀猪宰羊般的惨嚎共鸣!
博古架被推倒,珍玩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墙上字画被扯落,践踏在沾满污泥血污的脚下!
檀香炉翻倒,香灰泼洒,混着血迹、尘土、呕吐的秽物,一片狼藉污秽!
吴幵、徐秉哲、范琼、莫俦父子,这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疯情书库清贵无比的江南士林领袖,此刻如同滚在泥潭里的土狗,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衣衫褴褛,在地上翻滚哀嚎,体面尊严被撕得粉碎,践踏在脚下。
只有那催命符似的摩尼教圣号,还在他们嗡嗡作响的耳边,如同鬼哭般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