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李瓶儿,五月中天气,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银红杭绸对襟衫儿,里面是葱白主腰,本就丰腴团团一个,那对鼓胀胀的酥胸,裹在薄绸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下系一条水绿撒花百褶裙,腰肢虽系着带子,却掩不住那丰腴滚圆的臀儿!
更兼她肌肤欺霜赛雪,莹润生光,在这烛火通明的厅堂里,白得直晃人眼,配上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神情,真真是一团雪白酥香的粉肉!
大官人笑道:“怎么还不坐!”
李瓶儿见到初沾雨露正是情浓的时刻,便是这么看上一眼就想起夜里的癫狂,越发显得娇艳欲滴,娇声道:“官人……瓶儿……瓶儿有东西要献给官人。”
大官人问道:“哦?什么好东西?”
“是……是奴的一些体己私房,”李瓶儿声音柔媚,“里头……里头还有几样,是花太监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稀罕物儿……”
大官人有些好奇:“有些什么东西?”
金莲儿在一旁,早看得心头醋海翻波,此刻也忍不住插嘴,酸溜溜地道:“哟,什么宝贝儿,连我们也看不得?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沾沾宫里的富贵气儿嘛!”
大官人笑道:“人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私儿!疯情书库你们且在这儿等着,老爷我去去就来!”说罢,拉住李瓶儿滑腻温软的小手,便往她住的屋子走去。
进了李瓶儿那布置得精巧香艳的卧房,李瓶儿屏退了下人,亲自走到几个描金嵌螺的大箱子前,颤巍巍掏出钥匙,一一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耀得人眼花缭乱!饶是大官人见多识广,也吃惊这李瓶儿体己着实富贵!
只见那箱子里一百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西洋走盘大珠,颗颗莹润生辉,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
二两重一对的深湛鸦青宝石,幽深如夜空,怕是价值不菲。
整整四箱柜的蟒衣玉带、帽顶绦环!
那蟒衣料子,俱是内造的云锦妆花,金线盘绕,玉带嵌着各色宝石,帽顶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绦环非金即玉,件件透着皇家气派!
三四十斤上等的海南沉香,块块油脂饱满,异香扑鼻。
两罐子亮晃晃的水银。
八十斤胡椒,香气aabook.net浓烈。
一顶重达九两、用极细金丝累丝编织而成的鬏髻,金丝盘绕出繁复的牡丹缠枝纹样,华贵无比!
一对金镶紫瑛的耳坠子,紫光潋滟,金托精致。还有满满一匣子各色宫制金银首饰:金簪、玉簪、点翠步摇、宝石戒指、镶珠手镯……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大官人看得目眩神迷,啧啧称叹:“瓶儿,你这体己……可真是不小的富贵!这些东西如此贵重,你就……就情愿都给了我?”
李瓶儿闻言,眼波流转,媚态横生,袅袅娜娜地走到大官人身前,也不答话,竟一屁股就坐进了大官人怀里!
她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那声音又酥又媚,带着钩子:“官人~~说甚么给不给的?奴这人,早就是官人的心肝肉儿了!莫说这些身外之物,便是奴身子,哪一样不是官人的?官人拿去便是!奴只求官人…心中时时刻刻有奴…便是奴的福分了!”
这番露骨至极的情话,哪个男人不喜!
大官人哈哈一笑:“小蹄子!嘴儿真甜!不过,你家老爷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疯情要用你的体己银子!这些东西,你先自己好生收着!还有这些金银首饰,自己戴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老爷我看!”
李瓶儿身子软成一滩春水,腻在大官人怀里。她扭了扭腰肢,臀儿在大官人腿上蹭了蹭,似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顶金丝鬏髻,递到大官人面前,娇声道:“官人疼奴,奴知道。只是……这顶鬏髻,劳烦官人……帮奴拿去金铺改一改可好?”
大官人一愣,不解道:“改它作甚?这般大气贵重,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宫里的绝顶手艺,怕是一品诰命的东西!改了岂不可惜?一改,这宫里的气派就没了!”
李瓶儿脸上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小心谨慎,她咬着丰润的下唇,低声道:“奴……奴如今在家里,只是个小……若是日后……戴了这般贵重的宫制鬏髻,压了大娘一头……岂不是……岂不是惹人闲话,乱了规矩又被大娘心中起了芥蒂?奴……奴不敢的……”
“奴虽说是羡慕大娘的地位,可实实在在是想和官人白头,生上几个娃儿,好好抚育长大!”
大官人一听,心头大悦!这李瓶儿,不仅身段风流,知情识趣,竟还如此识aabook.net大体、懂进退!他看着怀中这尤物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一股子怜爱涌上心头!
“好!好瓶儿!真真是老爷的贴心人儿!”大官人赞了一声,那只原本按在臀上的大手,猛地用力,隔着薄薄的绸裙,在那臀上狠狠抓揉了一把,另一只手则托起李瓶儿的下巴,对着她那两片涂着玫瑰膏子饱满欲滴的樱唇,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是老爷赏你的!赏你懂事!”
李瓶儿却扭着身子不依,一双媚眼水汪汪地望着大官人,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撒娇道:“官人~~这算什么尝?官人还没尝到里头的滋味儿呢……方才……不算!要重来!”
“再尝下去,外头的饭可没得吃了,她们几个还等着我们呢!”大官人哈哈大笑着,牵着李瓶儿回到了内厅。禁书楼
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椅子上,那丰硕的臀儿,半边还压在大官人腿上!
好了!
本来这位置你争我夺,今天金莲儿和桂姐儿都别想了!
那潘金莲兀自站着,一张粉脸气得煞白,小巧的嘴儿撅得老高,真真能挂住个油瓶!
她死命绞着手中的绣花汗巾子,那上好的杭绸都快被她拧成了麻花:“好个没廉耻的臊蹄子!仗着从花太监那死鬼手里刮来的几两臭钱体己,就敢这般狐媚,换得老爷的青眼!呸!下作胚子!”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袖笼里,摸了摸那个干瘪的荷包,里头统共不过几两散碎银子,还是她攒下的。
这点钱,怕是丢在地上,自家老爷看见了都懒得弯腰去捡!
一念及此,金莲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怨气直冲顶门,恨恨禁书楼地埋怨起老天爷来:“贼老天!你怎生偏把我生在这穷门小户?倘若……倘若我潘金莲是个金枝玉叶的帝姬,我便是把整个皇宫内库都搬空了送给好爹爹,便是官家的龙冠也给爹爹送了去,定要压过这骚蹄子的风头去!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一旁的李桂姐,也是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别过脸去!
唯有那香菱心思单纯,见老爷抱着李瓶儿回来,又听说是去看宫里的宝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忍不住问道:“老爷,瓶儿姐姐的体己箱子里,都有些什么稀罕物儿呀?”
李瓶儿刚从大官人腿上下来,她嫣然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几个用锦帕包着的物件。
打开一看,竟是四支金光灿灿、做工极其精巧的步摇!
那步摇金丝缠绕,嵌着细小的宝石珍珠,坠着流苏,一看便是宫制的手艺,绝非市面俗物。
李瓶儿先双手捧起一支最华贵、金累丝镶红宝双鸾步摇,恭恭敬敬地奉到月娘面疯情前,声音柔顺:“大娘,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给大娘添妆。”
月娘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笑,笑盈盈地接了:“瓶儿有心了,这步摇倒是精巧。”
李瓶儿又拿起一支银点翠蝶恋花步摇,递给潘金莲。
金莲虽心里恨得牙痒痒,但东西实在精致,又当着老爷的面,伸手不打笑脸人,笑着说声谢谢。
最后是两支白玉嵌珠流苏步摇,给了李桂姐和香菱儿。
大官人见李瓶儿处事圆滑,心中更是满意,大手一挥:“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咦?”他环顾四周,“三娘呢?怎么不见?”
月娘忙道:“官人才出去不久,三娘娘家的父亲和哥哥便寻来了。我原说留他们等官人回来,一道用饭。可他们非不肯,说不敢叨扰,定要明日再来。三娘拗不过,便陪他们去了,此刻……怕是在城里的客栈安顿用饭了。”
大官人闻言,心下了然。
那扈三娘的老爹扈太公,看着是个倔强固执的老头,实则极疼女儿,生怕自家女儿在西门府因自家寒酸而被人看低。
这次来做客又怕落下个吃白食住白屋的名声,故而宁肯自己住客栈吃外食,也绝疯情书库不肯留下给女儿添一丝麻烦。
可怜天下老父心!不外如此!
众人开始动箸,大官人吃了两口,放下酒杯,说道:“对了,明日一早,老爷我便要动身回京上任。隔几日才能回来一趟。”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月娘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金莲儿刚咬了一口的酥饼也忘了嚼。
桂姐儿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抖。
春香菱儿的小脸也垮了下来。
连那新来的李瓶儿,脸上那抹娇媚的红晕也褪去了几分,眼巴巴地望着大官人,她这正是食味的时候,如何舍得这大力驴郎君。
一时间,满桌的珍馐仿佛都失了滋味。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不舍与失落,眼眶儿也渐渐红了,泪珠儿在里头打着转儿。
大官人哈哈一笑:“都哭丧着脸作甚?放心!蔡京蔡相公私下里跟老爷我透过底了,这权知的帽子戴不了太久!不过是去京城亮个相,走个过场,应个景儿罢了!指不定下月,老爷我就又回来,天天陪着你们了!”
众人一听蔡<sub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书相公的名头,又听老爷说只是走个过场,这才稍稍放了心。那悬着的泪珠儿终究没掉下来,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饭也吃得有些食不甘味了。
是夜,吴月娘身为正室,深谙后宅平衡之道:“瓶儿妹妹初来,老爷今夜便去她房里安歇罢。”
李瓶儿闻言,眼中立时涌起感激,对着月娘深深福了下去:“谢大娘抬爱!”转向大官人时,那眼神已是媚得能滴出水来,粉面含春,低眉顺眼道:“瓶儿……瓶儿伺候官人安寝。”
房内烛影摇红,迎春、绣春两个丫头被大官人挥手屏退,脸上那点子喜色登时化作失落,只得喏喏退下,将门儿轻轻掩了。
大官人转过身,灯下只见李瓶儿俏生生立在当地,粉颈低垂,眼波却似春水般横溜上来,莲步轻移,罗袜沾尘无声,纤腰一扭便软软地偎进大官人怀里,两只玉臂如藤蔓般缠上他腰腹。
“冤家…官人…”李瓶儿口中呵气如兰,“方才那两个丫头片子,眼珠子都快黏在官人身上了,真真儿是没羞没臊!看得奴家心里醋海翻波,恨不得立时就把官人藏起来,只叫奴一个人瞧见才好。”
她伸出一根春葱似的玉指,大官人宽阔的胸fengqing书库膛,一路向下滑去,“不想才不过两日又要分开,奴的好官人,亲达达…你便是瓶儿头顶的天,脚踩的地,离了你,瓶儿这颗心,就像那离了水的鱼儿,扑腾不了几下就要干死了。这些日子见不着你,让奴家怎么办才好?这心口就像揣了只活兔子,慌慌地跳,没个安生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想着官人身上的味儿…”
大官人大手一把捉住那作乱的手指,低笑道:“小淫妇儿,只是想着我的味儿么?就没想着点别的?”
李瓶儿“嘤咛”一声,身子愈发软得似没了骨头,咬着下唇,媚眼如丝地睨着他:“还有…还有官人那股子蛮牛劲儿…亲达达,不知道为什么,奴身上烫的慌,许是病的不轻,你…你便是医奴这病的药…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这片心,发发慈悲…收了奴这无主的魂儿吧,把奴这魂儿烙上官人的印。”
“还有奴这见不得人的大肥腚……它生得这般肥,这般圆,这般软,可不就是老天爷特意为老爷您预备的?它就是老爷的肉蒲团,老爷的欢喜座!老爷想怎么都随老爷!”
“奴这浑身上下,从头顶的头发丝儿,到脚底板的指甲盖儿,从外面这层皮肉,到里面那副骨头架子,哪一处不是老爷您的私产?哪一处风情不是留着给老爷您盖章的?”
“既然这么说,那老爷就要来盖章了!”大官人笑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李瓶儿咯咯娇笑,那肥白硕大的臀儿,在大官人臂弯里,随着走动,颤巍巍地晃动,在烛光下,白得炫目,如同两轮满月,勾魂摄魄!
此时,门缝窗下,四颗脑袋挤作一处。
迎春、绣春本就未曾走远,躲在廊柱后。迎香、绣香两个小丫头,也悄悄摸了来。四个丫头屏息凝神,耳朵紧贴着门缝窗棂。
“天爷!”迎春面红耳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口“砰砰”直跳。
绣春则臊得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听,只觉得浑身燥热。
迎香年纪最小,听得懵懂又好奇,悄声问绣香:“怎地叫得那般吓人?是…是被大官人打死了么?”
绣香啐了一口,脸上红得滴血,低骂道:“小蹄子懂什么!我……我有事儿……我要回了!”
“我.我也有事儿..我也要回了!”迎春绣香赶紧接口道。
迎香一愣:“就不听了么情!那我也走,好姐姐们等等我!”
四个丫头听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出,互相使了个眼色,这才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次日天方蒙蒙亮,大官人尚在酣睡,臂弯里还搂着那具温香软玉。
门外便已有了动静。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乃至吴月娘,竟都早早来了。
她们心知老爷今日要走,几日一回,都想抢着在离别前再伺候一回,露个脸儿。
等到大官人睁开惺忪睡眼,只觉得怀中那团软玉温香实在舍不得放开,抓一把李瓶儿白肥臀才起过身来,正要唤门外的丫鬟。
桂姐儿轻手轻脚端来铜盆热水,金莲儿拿着青盐柳枝,香菱儿拿着锦帕皂巾走了进来。金莲儿最是心急,抢先一步推了推大官人坐到躺椅上,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娇媚:“老爷,该起身了,今日还要赶路呢。”
李瓶儿也醒了,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伺候,刚撑起半个身子,薄被滑落,露出半截雪白丰腴的膀子和她“呀”地轻呼一声,羞得满脸通红,书赶紧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带着倦意的媚眼,对着众人,尤其是对着月娘,满是歉意和羞赧,气若游丝地喘息道:“大娘,姐姐们……瓶儿……瓶儿身子实在……酥软得厉害……容……容我缓一缓……”
月娘坐在外间的绣墩上,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蛋一红,还是持住大娘风范:“瓶儿妹妹不必勉强。自家老爷自己哪里不知道?他那龙精虎猛的劲儿,你哪里受得住?安心躺着歇息便是,自有我们伺候老爷梳洗。”
金莲儿撇撇嘴,和桂姐儿一起轻轻的用实指沾着青盐给自家老爷漱口。月娘则去拿旁边备好的里衣,香菱儿赶紧说:“大娘我来!”月娘笑道:“都是伺候老爷,不妨事!”
香菱儿哦了一声乖巧的点头,可好奇心重,她端着漱盂站在床边,一眼就瞥见李瓶儿缩在被子里,那被子因她方才的动作拱起一个异常浑圆饱满的弧度,勾勒出臀峰惊人的尺寸,被子陡然一滑,臀锋处波澜起伏,香菱儿何曾见过这等丰腴雪白又软绵绵的?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纯然的天真与惊叹:“真像好<sup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aabook.net大的白面馒头!”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金莲儿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后又心酸,憋着嘴儿,拍了拍自己的臀儿,埋怨自己吃的也不少,怎么长不了这么大。
桂姐儿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眼睛瞟着被子里羞臊的李瓶儿。
连拿着大官人衣服的月娘,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只嗔怪地瞪了香菱儿一眼:“死丫头!胡吣什么!”大官人则被逗得哈哈大笑,心情大悦。
李瓶儿躲在被子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浑身滚烫,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赶紧把被子裹得更紧更严实,只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埋起来,那露在外头的耳朵尖儿,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正在这尴尬又香艳的当口,门帘一挑,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扈三娘走了进来。
她脸色却有些凝重,眉头微蹙,不似往日那般爽利。她先是对着大官人和众女抱了抱拳,见过了大娘和一众姐妹,然后低声说道:“老爷,我父亲和几位叔叔……已在外头厅上等着了。”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他知道扈太公性子倔强,又怕自家女儿被人看不起,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一大清早就上门等着。
他从床上坐起身,金莲、桂姐忙上前替他披衣。大官人一边伸开手臂让她们服侍,一边看向扈三娘,见她眉宇间隐有忧色,便伸手,在她那英气又不失俏丽的脸蛋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几分亲昵与安抚,温言笑道:“三娘,莫慌。天塌下来,还有老爷我给你顶着呢!去告诉你爹和我那大舅哥,稍待片刻,老爷我这就来。”
“多谢老爷!”扈三娘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听得这沉稳有力的话语,感激的望了一眼大官人,心头那点忧虑似乎被熨帖了几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低低应了一声:“是,老爷,奴这就去!”便转身先出去了。
大官人在众女的服侍下,穿戴齐整了那身簇新的绯色四品官袍,玉带环腰,幞头端正,本来的银鱼袋换成了官家特赐的紫金鱼袋,真真是十二分的威严气象。
他大步流星来到前厅,只见扈太aabook.net公并其长子扈成,早已垂手恭立等候。
一见大官人出来,那须发皆白、身形干瘦的扈太公,颤巍巍地便要拉着儿子下跪行礼,口中高呼:“草民携犬子扈成,叩见府尹大人!”
大官人哪里肯受?
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扈太公枯树般的手臂,朗声笑道:“哎呀呀!老泰山!大舅哥!这是做什么?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看座!看茶!”
扈太公被搀扶着坐下,浑浊的老眼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敬畏,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执拗:“大人此言差矣!礼不可废!官家……官家纵然后宫佳丽三千,普天之下,又有谁呼官家名讳、乱了君臣纲常的?上有表率下有效仿,大人就是大人,草民就草民,拿草民虽老迈昏聩,这点规矩,断不敢忘!”
一旁的扈成,身材魁梧,面皮黝黑垂着头,父亲说什么,他便跟着点头,抱拳行礼:“是极,父亲说得是,卑职参见大人!”
大官人见他父子如此拘谨,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便不再强求,挥挥手笑道:“罢罢罢!随你们了!只是老泰山和大舅哥既然来了,就安心在我这府里住下,莫要再去外头客栈挤了!住在外面,岂不是打我大官人的脸?显得我这亲家翁不懂待客之道!”<sup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aabook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扈三娘,语气愈发温和:“况且,三娘在我身边,护卫尽心,照料周全,我甚是喜欢!你们是她的至亲,更不是外人!”
扈三娘听得大官人当众夸赞,英气的脸庞上飞起两朵红云,心中既是羞涩又是满足,连日来因家事悬心的忧虑也稍减了几分,看向大官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感激。
谁知扈太公听了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枯瘦的身子摇摇晃晃,推开儿子想要搀扶的手,对着大官人,作势就要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大人如此厚爱小女,如此抬举我扈家……老朽……老朽无以为报,唯有……唯有给大人磕个头,方能略表寸心啊!”
这一下可把大官人吓了一跳FQBOOK!他慌忙离座,再次死死扶住扈太公,连声道:“老泰山!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小婿了!”回头急唤:“三娘!大舅哥!快扶稳了!”
扈三娘和扈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搀住老父。
扈太公挣扎不得,老泪纵横,推了儿子扈成一把,厉声道:“成儿!你替为父跪下!替咱们扈家列祖列宗,叩谢大人天高地厚之恩!”
扈成是个实诚孝子,闻言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咚咚咚”给大官人磕了三个响头。
大官人拦也不是,受也不是,只得苦笑着虚扶一把:“大舅哥快请起!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何至于此!”
扈太公喘息稍定,拄着拐杖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扈家祖上,也曾是簪缨之族!先祖扈蒙公,历经后晋、后汉、后周情、宋四朝,在太祖、太宗两朝,官拜翰林学士、知制诰!《太祖实录》、《旧五代史》、《文苑英华》,这些煌煌巨着,皆是由我先祖主持编修!那是何等的清贵,何等的荣光!”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凄怆:“可叹后世子孙不肖,家道中落……偌大的庄园田产,从书香门第的文庄,竟沦落到要靠刀枪棍棒护持的武庄!老夫每每思及,愧对先祖,痛彻心扉!”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声音发颤:
“万没想到!天可怜见!如今,竟是我这不谙文墨、舞刀弄棒的女儿三娘,有幸侍奉大人左右!更蒙大人恩典,让她得以在那上元佳节,得伴大人身侧,亲历盛事!那上元五阙,必将名流万古!三娘之名,亦能附骥尾而显扬!这于我扈家,不啻于再造之恩!老朽……老朽这一拜,拜的不只是大人恩德,更是替我扈家列祖列宗,谢大人让扈氏门楣,重见天光啊!”
说着,他情绪激动,又要挣脱儿女搀扶下跪!
大官人头皮发麻,赶紧示意扈三娘兄妹死死扶住,连声道:“老泰山言重了!言重了!三娘能干,是她自己的本事!快莫如<sup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此!快坐!坐下说话!”
他心知再纠缠下去没个完,赶紧岔开话题,正色问道:“老泰山,大舅哥,你们这一大早急着寻我,想必是有要紧事?”
扈太公被强行按回座位,喘息了好一阵,脸上激动的红潮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大人!何止是要紧事!是……是灭顶之灾啊!我那扈家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眼看就要……就要不保了!求大人……求大人看在三娘的份上…救救扈家庄吧!”他情绪激动,挣扎着又要起身下拜,被扈三娘死死按住。
大官人眉头紧锁,“霍”地站起身:“不保?莫非是那梁山泊的贼寇打过来了?为何我不曾得到一点消息?”
扈太公和扈成一愣。
扈成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讷讷道:“呃……回禀大人……梁山泊的匪患……倒是……倒是常有听闻,周遭村镇也颇受其扰……只是……只是……他们……他们这次倒还没打过来……”
扈太公也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老泪,急声道:“大人误会了!不是疯情贼寇!那梁山贼子虽然凶顽,前些时日,济州府尹周文渊大人和东平府安抚使慕容彦达大人,也曾联合派团练官兵前去清剿……只是……只是听说损兵折将,未能建功……但此番祸事,并非起于梁山!”
大官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重新坐回主位,眉头皱得更紧,疑惑地追问:“不是梁山贼寇?莫非又有了新的匪患?”
扈成抱拳沉声道:
“回禀大人,正是有泼天的大事!朝廷……朝廷要在我们庄子左近扩田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扩田?杨戬?”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扈成继续道:“正是!那杨提举手下的人,前日到了我们庄子,下了钧贴文书!说那梁山泊周遭八百里水泊,历年黄河泛滥淤积出的滩涂田地,连同水泊边缘后来形成的林子、草甸,按朝廷新颁的括田令,皆属无主荒地或应归公田!勒令我扈家庄,限期交割地契文书,腾退所占之地!”
扈太公此时缓过气来,捶胸顿足,老aabook.net
泪纵横:
“大人啊!那梁山泊边的滩涂林子,虽非上等良田,却是我扈家庄数代人,费尽心血,一锄头一铁锹,从水里、从芦苇荡里开垦出来,用以养家糊口、操练庄客的命根子啊!那文书上红口白牙,硬生生说成了无主荒地,要收归公田!这……这不是要绝了我扈家庄的生路么!草民……草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颜来求大人……看在……看在三娘的份上,替草民做主啊!”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紧咬下唇,英气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愤怒,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她看向大官人,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大官人听完,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沉思之色。
朝廷法律这新出的滩涂田地,连同水泊边缘后来形成的林子、草甸确实收归国家,自己上任提刑第一日,便看过协同文书,可老丈人求到自己头上来,却也有些为难。
再说了,杨戬这老阉奴主持括田,手段狠辣,吃人不吐骨头可不会给自己面子。
他念头飞转,迅速禁书楼权衡,若为这点田产去求蔡京?未免小题大做,反显得我无能,人情也不是这般用法……
一个娇俏刁蛮的身影忽地闪入脑海,那就只能找那小东西了,好歹是她家的家奴,几鞭子怕就解决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泰山,大舅哥,莫慌!此事虽难,却也并非无路可走,稍等片刻!!”
大官人踱到书房内书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就一封手令,盖上自己的提刑官印,出来后递给扈成:
“大舅哥,你持我这份手令,即刻返回!见了那括田的胥吏,就说——本官正在此地主持清剿梁山泊贼寇事宜,事关重大,扈家庄乃剿匪前哨,其地其民皆有大用!所有田产交割事宜,暂缓执行,待本官剿匪事毕,再行定夺!不久后我反京城,想法让那杨戬收回扩田手令!”
扈太公和扈成闻言,大喜过望!扈太公颤巍巍又要下拜:“大人!您……您真是我扈家的大恩人啊!”
一旁的扈成和扈三娘又赶紧扶住!
大官人笑道:“老泰山言重了!三娘这般尽心护主的宝贝人儿跟了我FQBOOK,这点小事,何足挂齿?老爷我若连自己女人的娘家都护不住,岂不让人笑话?”
扈家父子千恩万谢,连声说要立刻赶回庄上,将这救命的消息告诉族人。
大官人执意要留他们用饭住宿,二人却哪里还坐得住?坚辞要走。
大官人见他们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
送走扈家父子,厅内只剩下大官人与扈三娘。
扈三娘望着父兄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既有对家中困境的担忧,又有一丝对大官人的不舍,英气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一抹女儿家的眷恋。
大官人何等精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走上前在她那异常结实有力、充满弹性的大腿外侧,轻轻拍抓揉两下,那手感,饱满紧致。
大官人温言笑道:“三娘,莫做此小儿<sup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FQBOOK女态。老爷我过两日便启程回东京,那里是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危险?你且安心随你父兄回去住上几日,一则,敬一敬孝道,宽慰老父之心;二则,正好替我坐镇庄上,探探左近梁山的消息!”
扈三娘听到自家老爷安排得如此周全,心中感激更甚。
大官人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桩好处给你家。如今我们这府上,团练的少壮家丁日渐增多,每日消耗的肉食、蔬菜、瓜果,数目不小,皆是在外头采买。你回去时找来保,告诉他,往后扈家庄出产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我这里全包了!按市价结算,绝不让庄上吃亏!”
此言一出,如同给扈家庄又添了一条活路!
扈三娘惊喜交加!她万没想到老爷思虑如此深远,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还为庄上寻了长久的财源!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瞬间冲垮了她平日的矜持!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口中娇呼一声:“老爷,三娘开心死了!”竟如乳燕投林般,一个虎跳扑进大fengqing书库官人怀里,两条异常健美有力的长腿,如同铁箍般,下意识地盘住了大官人的腰!
更破天荒地,主动仰起那张英气与妩媚交织的脸庞,火热的樱唇,重重印在大官人的嘴上,任君品尝!
扈三娘有武者爽利,更有女人柔肠,对自己老爷依依不舍,大官人再在催促下,这才略作收拾,跨上马儿,风风火火地回扈家庄去了。
送走了扈三娘,大官人转身刚踱回厅内,就见玳安那小子,躬着腰,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五颜六色、质地不一的帖子,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哎哟大爹,这么些日子如此多帖子!”玳安喘着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堆帖子放在旁边一张紫檀小几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您瞧瞧!这……这都是今儿一早门房收的!京城里递来的名帖,雪片似的飞到咱这清河县来了!”
大官人眉头一挑,走过去随手翻看。
只见那帖子五花八门,既有清河熟悉的大小官得拜帖,也有京城陌生的名帖,不是邀他fengqing书库回京后赴宴接风的;就是什么请他喝满月酒的;
其意不言自明——他即将暂代权知开封府的消息,已在京城官场不胫而走,各方官儿闻风而动,急着攀附这位即将手握京畿重权的新贵了!
大官人随手将帖子往书房小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他扬声唤道:“香菱儿!”
“哎!老爷!”香菱儿脆生生地应着,像只轻盈的小鹿般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莲子,水灵灵的。
大官人下巴朝那堆帖子努了努:“把这些,都给老爷我回了!就说老爷我即将入京接管权知开封府,千头万绪,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实在难以赴约。好意心领,容后再叙!措辞嘛……你看着办,既要客气,又要显得咱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香菱儿乖巧地点头:“知道了老爷,奴这就去写回帖。”声音又清又亮,带着一股子让人舒坦的伶俐劲儿。
这时,金莲儿,眼波流转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娇声道:“老爷~这等小事,何须香菱妹妹一人辛苦?奴家也能替老爷分忧,帮香菱妹妹抄写回帖呀!”
大官人闻言,fengqing书库倒是有些惊奇,斜睨着她,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金莲儿,不磕你那宝贝瓜子儿了?舍得放下这营生,来弄笔墨?”
香菱儿在一旁捂着小嘴“噗嗤”一笑,接口道:“老爷可别小瞧了金莲姐姐!姐姐如今书读得可勤快了!别说写字回帖,就是作诗填词,都比奴强上许多呢!前儿还写了好几首诗词,可有意境了!”
金莲儿被香菱儿这么一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害羞,嗔怪地瞪了香菱儿一眼:“死丫头,就你多嘴!”
大官人这下真来了兴致,他素知金莲儿聪明,学什么都快,不仅把桂姐儿那些伺候人的本事掏了个干净,连唱曲儿都学得有模有样,却不知她几时连诗词都精进了?笑道:“哦?还有这等事?快,拿来给老爷我瞧瞧!”
金莲儿扭捏着不肯,香菱儿却笑嘻嘻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花笺,眼疾手快,金莲儿伸手去抢却没抢到。香菱儿献宝似的递给大官人。
大官人展开一看,只见笺上簪花小楷,清丽秀逸,写着两阙小词,虽算不得大家手笔,却有几分女子思郎的骚情和幽怨,果然是她写得出来的东西。
枕儿余,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禁书楼
月儿斜,风儿细,开一扇纱窗,掩一扇纱窗。
荡悠悠梦绕高唐,萦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
又有。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
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娘大?
柳条儿比来刚半叉。
他,不念咱;咱,想念他
大官人看罢,哈哈一笑:“里头的好大的怨气!”
金莲儿双手箍住大官人腰:“爹爹,奴婢看那些画本写着玩的。”
大官人哼了一声:“既如此,你也和香菱儿一道,替老爷把这些回帖都料理了!”
金莲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脆生生应道:“哎!老爷放心!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她虽说不喜欢这类差事,可只要是为自家老爷做事,那劲头儿比对待自己的事儿还要上心百倍。
大官人将回帖的琐事丢给两女,自感轻松不少。
他略作收拾,便乘轿前往提刑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衙门里气氛肃穆,属官们见他到来,更是屏息凝神,比往日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待他在签押房坐定,正欲歇口气时,禁书楼一个心腹书办,蹑手蹑脚地进来,低声道:“禀大人,夏提刑……夏大人那边……出事了!”
大官人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哦?他能出什么事?”
书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昨夜……李纲李大人派来的亲随,持着御史台令,星夜兼程赶到了!今儿天还没亮透,就直接闯进夏府,把夏提刑和他那位……那位夏公子,一并锁拿带走了!罪名是……一说是夏提刑贪赃枉法,一说是夏公子顶替了京东东路的新科武状元!”
大官人听到“李纲”二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将茶盏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知道了。按章程办,该查封的查封,该记录的记录。”
心中却是雪亮:这夏龙溪,在京东东路作威作福多年,俨然一方土皇帝。如今踢到李纲这铁板,垮台只在顷刻之间。
如今这事闹得这么大,就算他有些后台怕也帮不上忙。
大官人在提刑衙门料理完夏提刑垮台后的首尾,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这才施施然回到西门大疯情宅用了晚膳。
饭毕,大官人便吩咐备轿,径直去了那处新近扩大的外宅。
原本那小院相邻的三个小院一并买下,打通围墙,精心修缮,如今已连成一片,组成了一个颇为轩敞气派的四合大院。
轿子落定,自有伶俐的小丫鬟打起帘子引路。大官人刚踏进那新落成的月亮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几个月不见,这原本略显局促的庭院,竟被那几位美人儿拾掇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此时正是五月好光景。庭院中花木扶疏,生机盎然。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错落有致,几股清泉自石缝中汩汩流出,汇入下方一个青石砌就的月牙形小池。
池水清澈见底,数十尾硕大的锦鲤,朱鳞金尾,或红如烈火,或白若凝脂,或金灿灿耀人眼目,正悠然自得地摆尾游弋,搅动一池碎金。
池边,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霞般缀满枝头;
海棠落英缤纷,在微风中旋舞,风情飘落池面,引得锦鲤争相啄食。
墙角,几丛芭蕉舒展着肥大的绿叶,一架荼蘼花开如雪,甜香四溢。
更有各色时令花草,芍药、蔷薇、月季、栀子……争奇斗艳,点缀在青砖小径两侧,将这方天地装点得花团锦簇,芬芳袭人。
大官人正暗自赞叹这几位美人儿的巧思与品味,一阵悠扬清越的琴声,如高山流水,自庭院深处的水榭中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水榭敞轩之下,楚云一袭素雅青衣,纤指轻拢慢捻,正凝神抚琴。
她神情专注,侧影在暮色中宛如一幅仕女图。阎婆惜、玉娘、潘巧云,还有几个贴身服侍的俏丫鬟,围坐在四周,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潘巧云率先拍手,声音娇媚:“好妹妹!这曲子真是仙情音入耳!教教妹妹可好?”
楚云莞尔一笑,还未答话,玉娘也柔声道:“楚云妹妹的琴艺听得人心都静了。”
阎婆惜则掩嘴笑道:“学琴可非一日之功,倒不如让楚云妹妹多弹几支好听的,咱们先饱饱耳福!”
那引路的丫鬟见大官人驻足欣赏,不敢打扰,只垂手侍立一旁。直到大官人看得心满意足,故意轻咳一声。
这一声轻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楚云抚琴的手一顿,愕然抬头。
阎婆惜、玉娘二人更是如同被惊起的花蝴蝶,几乎同时从绣墩上弹起,美眸瞬间锁定大官人的身影,脸上霎时绽放出惊喜交加、足以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
“老爷!您可来了!”“想煞奴家了!”
三声娇呼,或丰腴、或窈窕、或娇小的倩影,如同乳燕投林,带着香风,争先恐后地飞奔而来,不约而同地,齐齐扑入了大官人宽厚的怀抱之中!
温香软玉满怀,莺声燕语绕耳,大官人被撞得一个趔趄,随即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将三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紧紧搂住,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这一夜,花园宅邸深处,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拼死侍奉,百般花样,极尽缠绵。
FQBOOK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大官人精神抖擞地起身,在众美人不舍的泪眼和殷殷叮嘱中,用过精致的早膳。
门外,车马仪仗早已齐备,随行的亲随、护卫肃立两旁,声势赫赫。
“出发!进京!”大官人一声令下,车马粼粼,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向着东京汴梁的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而此时的京城。
杨府内室,药气与沉水香的腻味交织。锦帐低垂,烛影昏黄。杨戬躺于螺钿拔步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昔日宫中呼风唤雨的权阉,此刻枯槁如秋叶。
门帘轻响,内侍压低嗓子通传:“官家驾到——”
官家赵佶,一身道君皇帝常服,面有忧色,步履微急地走了进来,趋至床前,俯身唤FQBOOK道:“杨戬,杨戬!朕来看你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宫中少有的真切。
杨戬艰难地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珠寻到官家面庞,枯干的唇边挤出一丝惨笑,喉咙里咯咯作响,挣扎着要起身。
官家忙按住他肩头:“莫动,好生躺着!你侍奉朕多年,劳苦功高,如今病着,只须静养便是。”
“官…官家……”杨戬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风箱,“奴婢…奴婢怕是不中用了……您……您托付的大计……奴婢……奴婢怕是……完不成了……”说着,眼角竟滚下两行浊泪,混着额上的虚汗,蜿蜒而下。
官家眉头微蹙,拿起丝帕替他揩了揩,温言道:“休说这等丧气话!朕已命太医局用心诊治,天下名药尽可取用。你且宽心养着,待身子好了,诸事再议不迟。”
杨戬却执拗地摇头,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官家袍袖一角,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是要抓住最后和官家说话的机会机会。aabook.net
官家却递过手去接住杨戬冰冷的枯手。
杨戬急促地喘息几声,眼中射出不甘与愤懑的光芒:
“官家!奴婢……奴婢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恨不能替官家……扫清这路上的荆棘!”
“那京城东西路……还有京城以北……”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戾,“良田十分!官家您猜怎么着?竟有四分!足足四分!都落进了那群道貌岸然的士族大夫手里!一个个……口称圣贤,满肚子男盗女娼!还有四分都是佛田,无怪乎蔡公说的‘天下田畴,半为僧有’!最后,剩下两分…落入了地方豪绅大户的囊中!京城东西路是如此,奴婢料想……京城以南…整个江南…怕也差不了多少!”
官家面上温煦之色渐敛,眼神aabook变得幽深。他未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杨戬继续。
杨戬喘得更急,胸膛剧烈起伏,咳了几声,才续道:“那四分良田,看着是在那些普通农户泥腿子手里攥着!可实际都是‘隐田’!都是那群黑了心的士大夫…玩的花样!煽动那些暴民说奴婢黑,他们才是黑透了心。他们把自家的田……挂靠在那些贫户、佃户名下!奴婢去查……地契上写的都是张三李四……可背地里……收租子、拿大头的……还是他们,又避开了巨税,又抽了那些泥腿子的大头!”
“奴婢……奴婢奉旨清丈田亩,推行新政……这帮狗娘养的……就煽动那些糊涂的租户、佃户……到处闹事……抵制奴婢!”他眼中闪过刻骨的怨毒,“奴婢……奴婢心一横!杀!杀了不少……才把这股邪气压下去!奴婢不怕背上这千古骂名…又能奈我何!只恨……只恨没能替官家……把根子都刨干净!”
他稍歇口气,脸上忧惧交加:“还有……还有天下的佛寺……官家您圣明,借着林仙师的手……让道门去吞并……本是妙棋!可如今……道门……道门有些失控了!各地那些牛鼻子…仗着林仙师的势……不光是占了原来的福田……还…还..”他语气急促,说不过几句便拼命呼吸。
官家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拍了拍杨戬的手背:“这些事,朕知道了。你已尽力,莫再思虑过甚,徒耗精神。养病要紧。”
杨戬枯干的唇边挤出一丝惨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官家…奴婢…奴婢怕是不行了…官家…您…您要…保重…龙体啊!剩下的事…奴婢…都交代给李彦了…他会…他会比奴婢更尽心…全心全意…替官家…分忧…办事…”
官家眼中闪过泪光,声音颤抖:“朕知道了!朕信他!也信你的眼光!杨戬,你歇歇!朕不许你走!”
杨戬却似没听见,好不容易喘了过<sup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fengqing书库来,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渐渐低弱下去,眼神茫然:“奴婢……奴婢一条阉狗的贱命,死便死了,也不怕后人戳脊梁骨……骂奴婢是个酷吏、权阉!奴婢只恨……只恨没能替官家把这事办得圆圆满满…在潜邸的时候……奴婢还是个没根的小黄门……是官家……抬举奴婢……给了奴婢天大的恩典……”
说到这里,他浑浊茫然的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仿佛回到了过去:“奴婢这辈子……最……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就是在潜邸……跟着官家……还有梁公高俅他们……一起……一起踢蹴鞠的日子!”
“官家您的脚法…真是…真是…天下无双…奴婢在边上…跑着…笑着…递个汗巾…递碗水……真真欢……欢喜!倘若有来生…奴婢…奴婢还愿托生在您跟前…做……做个小奴婢就好…给您端茶…倒水…伺候您<sub class='abe4f380fe15866a7d' aria-hidden='true'>风情…蹴…蹴鞠…”
说完这句,他脸上那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气息更加急促,枯瘦的大手用力的紧握着官家的手:
“那时的阳光……好……好暖!不像……不像现在……!官家……今日……今日好凉……您……您多穿……”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杨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满足的弧度,紧握着官家的手,无力地松开,彻底滑落,软软搭在锦被上。
官家呆呆地看着杨戬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脸,紧握的手掌中只剩下冰冷,他望了望窗外,太阳暖暖的洒在自己身上。
哪里会冷!
他久久地坐着,静默地看了杨戬,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杨戬,好生去吧!不冷了!”
良久。
他对着旁边侍立、早已泪流满面、大气不敢出的一个年轻内侍道:“杨戬方才说,剩下的事,都已交代给你了?”
李彦“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哽咽道:“回……回官家,干爹已将机要……尽数……尽数交付奴婢。奴婢……奴婢肝脑涂地,必……必竭尽全力,为官家分忧!”
官家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FQSK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过了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轻声说道:
“传旨:故内侍省都知、彰化军节度使杨戬,忠勤体国,夙夜匪懈。侍奉潜邸,功着艰辛。总领机务,克尽厥职。虽偶行峻法,实为社稷计,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今遽尔薨逝,朕心深为轸悼。特追赠: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毅’。”
“追封:并吴国公。赐:东园秘器,蟒袍玉带,陪葬永裕陵侧。令有司厚恤其家,依制治丧。钦此。”
李彦听得心头发热,又悲从中来,重重叩首,泣不成声:“奴婢……代干爹……叩谢……官家天恩!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凝视着窗外五月的正阳,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惜,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aabook叹息一声:
“潜邸故人……凋零殆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