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官人酒意虽未全消,但被妻婢一番软语温存、殷勤伺候,骨子里都是那股酥麻。
听得“米大人”三字,心头那点被酒气压着的清醒,“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他把将那紫檀匣子抄在手里。
入手沉甸甸地坠手,紫檀木那沉郁的、带着点暖意的香气,混着新漆微微的涩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指头肚儿摩挲过那光滑冰凉的包银边角,又在那颗水头儿极好的绿松石锁扣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脆响,机括应声弹开。
里头躺着的,正是一卷折叠得齐整、色泽古雅的绢本。
大官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捧出那卷绢本,在炕桌上徐徐展开。
烛火摇曳,将那绢本照得分明:质地细密坚韧,隐隐透出经纬间织就的“乌丝栏”纹路——这便是鼎鼎大名的“蜀素”疯情书库了!
绢色是微微的牙黄,其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劈斧凿,筋骨嶙峋,偏又行云流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狂放自在,正是米元章那独步天下的行文!
那字迹大小错落,浓淡枯湿变化万千,一划之中,起笔如高峰坠石,砸得人心头一颤。
收笔似游丝引带,勾得人神魂摇曳。
转折处锋芒毕露,偏又浑然天成,倒像是那米颠趁着酒兴,酣畅淋漓处留下的痕迹。
墨色沉郁,神采奕奕,仿佛真能听见笔锋摩擦素绢的“沙沙”声,挠得人心尖儿发痒。
此时,月娘、金莲儿、香菱、李桂姐四个,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脂粉香混着体香,一时把暖房塞得满满当当。
她们虽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句诗,于这书法一道,尤其是米芾这等登峰造极、以“意”胜“法”的狂放书风,却如隔了万重山,看那字东倒西歪,张牙舞爪,全无平日所见馆阁体的端正圆润、富贵气象。
金莲儿最是心直口快,撇了撇她那樱桃小口,腰肢儿一扭,先开了腔,声音又脆又亮:
“哟,我的好老爷!这黑黢黢、乱糟糟的一团,是哪个灌多了黄汤的狂生,醉后发癫胡乱涂抹的?也值得那将军巴巴儿地当个宝贝送来?依奴看,还不如送几匹时新宫缎,或是几匣子南边精巧的珠花头面,戴在姐妹们头上,爷看着不也欢喜?”
说着,眼波儿便往西门庆脸上飞。大官人哈哈一笑,那笑声粗哑里带着醉后的畅快,手掌却在笑声中悄然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金莲儿那纤细紧绷的腰肢上。那腰肢儿被一条猩红汗巾子勒得细细,薄薄的鹅黄纱衫下,能隐约感受到内里那件藕荷色抹胸的轮廓。西门庆的五指猛地收紧,隔着薄纱重重一拧,指腹深深陷进那片柔韧的肌肤里,几乎能掐到勒在骨头上的汗巾子。金莲儿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娇呼,那声音又尖又媚,带着几分做作的疼痛,整个人便像没了骨头似的,顺势软软地往西门庆怀里一歪,胸脯那两团丰腴绵软的肉儿隔着几层衣裳,结结实实压在了西门庆的禁书楼胳膊上,颤巍巍地抖了好几下。她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嗔怪地睨了西门庆一眼,眼波流转间全是撩人的媚态,嘴里却娇声嚷道:“爷!您手劲儿忒重!拧得奴家腰都酸了!”
西门庆就爱她这副浪荡样儿,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掌直接摁在了金莲儿挺翘滚圆的臀瓣上,隔着石榴红遍地金撒花裙狠狠揉了一把,入手是惊人的饱满和弹性,那臀肉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颤动,像两块吸饱了水的嫩豆腐。他闻着从金莲儿领口蒸腾出的那股子混合了茉莉花头油、汗湿肌肤和女人体香的暖腻气息,酒气上涌,胯下那话儿不觉又胀大了几分,硬梆梆地顶住了金莲儿的侧腰。金莲儿自然感觉到了,非但不躲,反而极隐蔽地用自己柔软的小腹往那硬物上轻轻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西门庆被她蹭得浑身燥热,嘴上却还在说着字帖的事:“你这小浪蹄子懂得甚么!休要小觑了这卷’破绢‘!这可是米元章的真迹!无价之宝!”他一边说,那只揉着金莲儿臀瓣的手一边不安分地向裙摆下缘滑去,指尖已经触到了裙摆内侧那光滑冰凉的绸缎衬里,再往上一寸,就能碰到她只穿着薄绸亵裤的大腿根了。金莲儿呼吸微促,脸蛋儿也飞起红晕,却故意扭了扭身子,让那手更深入地陷进FQBOOK臀缝里,口里娇滴滴地应和:“爷说得是,奴家眼皮子浅,只认得金银珠翠,哪晓得这黑黢黢的字也能换大宅子呢。”
西门庆被她撩拨得心火更旺,那手终于越过裙摆边缘,在众人视线不及的暗处,猛地探入了金莲儿的石榴裙底!指尖瞬间陷入一片温热滑腻的所在,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亵裤,而是一片裸露的、带着微微潮湿汗意的肌肤!原来这骚蹄子,为了贪凉快,又或是为了行房方便,在这暖烘烘的屋里,竟连亵裤都没穿!西门庆心头一跳,手指径直摸到了那处丰腴饱满的臀缝,那缝儿又深又热,两侧的臀肉肥嫩滑腻得惊人,指尖顺着臀缝往下滑,轻而易举就探到了更深处那隐秘的、已经开始微微濡湿的入口。那处小巧的、褶皱细致的肉环,在指尖碰触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涌出一小股温热的、粘稠的蜜液,瞬间濡湿了他的指尖。金莲儿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媚的哼唧,双腿下意识地夹紧,却把那作恶的手指更深地夹进了自己湿热的腿心深处。西门庆只觉得指尖陷入一片泥泞滑腻、滚烫紧窒的肉壁包裹中,那感觉销魂蚀骨,他忍不住在暗处用指腹重重碾过那粒早已充血硬挺的豆蔻般的小肉蒂,又旋转着往那湿漉漉<sub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FQBOOK的肉穴口里浅浅探了半截手指进去,感受着内里那贪婪吮吸般的蠕动。金莲儿的身子彻底软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西门庆身上,只靠他那只探在裙底作恶的手支撑着,胸脯剧烈起伏,喘息声都带上了湿意,眼角眉梢春情泛滥,却又强自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只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西门庆的颈窝里,细牙轻轻咬住了他的衣领。
西门庆享受着她身体的反应,嘴上却不停:“拿到京城去,随便寻个识货的,换他几栋带花园水榭的大宅子,那是眼都不眨的事儿!”他一边说着这泼天富贵,一边用手指在那湿热紧窒的肉穴里快速抽送了几下,指节弯曲,刮蹭着内壁敏感的嫩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肉壁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收缩,更多的蜜液涌出,把他整根手指都浸得湿滑不堪。他甚至恶劣地将沾满她淫液的手指抽出一些,在她大腿根那片细嫩的肌肤上涂抹开来,然后再次狠狠刺入。“啊……”金莲儿终于疯情书库没忍住,漏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吓!”众女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樱桃小口都张成了圆。她们只看见老爷搂着金莲儿说笑,哪知道他二人裙底下的这番淫戏?但女人们天生的敏感和直觉,让她们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老爷的手似乎一直放在金莲儿腰臀处,金莲儿那副眼角含春、身子发软、喘息不均的模样,更是不对劲。几个女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门庆那只被金莲儿身子挡着的手上瞟,又飞快地挪开,心头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麻,还泛着酸。李桂姐站在月娘身旁,离得稍远些,看得却更真切些。她眼尖地瞥见金莲儿的石榴裙摆下缘,似乎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颤动,再结合金莲儿那副快要化在老爷身上的媚态,心中立刻明镜似的——这骚狐狸,定是又缠着老爷在裙底下弄鬼呢!桂姐儿心头火起,又嫉又恨,粉面含嗔,狠狠剜了金莲儿后背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手指用力绞着帕子,把那上好的苏绣帕子都快绞烂了。月娘则蹙着眉,她离得最近,隐约听见了金莲儿那声压抑的呻吟,又见老爷脸色发红,呼吸粗重,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端aabook.net庄的脸上臊得通红,心中暗骂金莲儿不知羞耻,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敢勾着老爷行此苟且之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可老爷正在兴头上,她也不敢管,只得装作不知,把目光死死钉在炕桌上那卷蜀素帖上,仿佛那墨迹里能看出花来。
京城的大宅子!还是几栋!那是何等泼天的富贵!可此刻,这泼天富贵带来的震撼,竟有些抵不过暖房里这无声流转的、粘稠湿热的淫靡气息。几个女人心思各异,金莲儿沉溺在被老爷手指侵犯的快感里,身子一阵阵发颤;桂姐儿妒火中烧,银牙暗咬;月娘羞愤难当,如坐针毡;而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香菱,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那双澄澈的杏眼,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痴迷地、近乎贪婪地盯着炕桌上那卷摊开的蜀素帖,那淋漓的墨迹,狂放的笔锋,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活物,带着某种禁书楼惊心动魄的魔力,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也随着那笔锋的起落转折,漾开一阵阵奇异的、陌生的热流,腿心那处幽秘的所在,竟也隐隐有些濡湿。这感觉让她既羞耻又困惑,却更加移不开眼。那字,那墨,那纵横捭阖的气韵,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探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揉捏,让她呼吸不畅,心跳如鼓。
果然这等东西,一旦换算成黄白之物,这些妇人的眼神里瞬间便多了十二分的敬畏,那墨迹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边。可对香菱而言,那层金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墨迹本身,是那笔尖划过素绢时留下的、仿佛带着生命力的痕迹。她看着那些字,仿佛能看见那位传说中的米颠在泼墨挥毫,能感受到他胸中的块垒与狂放,那种不受拘束、恣意纵横的精神力量,让她这朵从小被圈养在深宅、小心翼翼地侍奉主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柔弱小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渴望。她也想那样自由地、用力地、不管不顾地“书写”些什么,哪怕只是临摹,哪怕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划。这种渴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像野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心肺,让她忘了身份,忘了场合,忘了恐惧。
就在一片惊叹咂舌声中——这惊风情叹里,掺杂了金莲儿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喘息,掺杂了桂姐儿不甘的冷哼,掺杂了月娘尴尬的沉默——忽听“扑通”一声闷响!这声音不同于西门庆揉捏金莲儿臀肉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也不同于金莲儿裙摆的窸窣声,它是结结实实的肉体撞击冰冷硬物的声音,沉闷,突兀,带着决绝的意味。声音来自靠墙的位置,离那氤氲着暖香和淫靡气息的中心地带稍远。
众人循着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惊讶,齐刷刷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个平日里最是温顺怯懦、说话都不敢高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香菱,竟直挺挺地、毫不含糊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花斑石地砖上!不是那种娇柔做作的半跪,也不是委屈瑟缩的蜷跪,而是双膝并拢,腰背挺直(虽然很快就因为地面的寒意和内心的激动而颤抖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以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姿态,跪得端端正正。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杏子红绫衫子,因为骤然下跪的动作,下摆散开,像一朵萎落的红梅铺在青黑色的地砖上,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脚踝和穿着软底绣花鞋的小脚。暖房地面fengqing书库烧着地龙,但地砖本身仍是凉的,那股寒气瞬间穿透薄薄的衣衫和皮肉,直刺骨髓,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身子筛糠般抖个不住,不是冷的,是激动的,是恐惧与渴望交织导致的剧烈反应。那副娇小玲珑的身躯,此刻像风中秋叶,又像暴雨中无所凭依的浮萍,从纤细的脖颈到圆润的肩膀,从平坦的小腹到并拢的膝盖,每一寸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血色褪尽,只剩下惨淡的白,又因为用力咬住而泛起青紫。连头上插的那一支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只在年节时才舍得戴出来的、小小的、镶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簪珠花,都跟着她那不住颤抖的小脑袋一起,颤巍巍地晃动,细碎的珠光在烛火下划出凌乱的光痕,像她此刻纷乱激动的心绪。珠泪儿早就在眼眶里蓄满了,此刻再也盛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滚落,砸在杏红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她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泪水汹涌而滚烫,与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反差。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暖房里所有人都惊住了,连西门庆那只正在金莲儿裙底兴风作浪的手,都下意识地停顿了片刻。金莲儿正被那<b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FQSK手指逗弄得魂飞天外,骤然失了抚弄,不满地扭了扭腰肢,鼻子里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香菱,眼中先是愕然,随即涌上浓浓的、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嗤笑一声,气息还有些不稳,却强自镇定下来,拿手中那块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帕子掩了掩红艳艳的小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刺的娇脆:“哟,香菱儿,莫不是欢喜得傻了?还是见了这墨宝,魂儿被勾了去?”她特意在“魂儿”二字上咬了重音,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西门庆,又飞快地扫过香菱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这痴丫头,别是魔怔了,为这死物,也值得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她的目光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这香菱平时不声不响,今日突然来这一出,难不成是想在aabook老爷面前博关注?抢风头?想到此,金莲儿被撩拨起的欲火里,又添了几分警惕和敌意。
月娘也皱眉道,声音里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仔细地上凉!”她心里正为刚才金莲儿和老爷那番不堪的举动臊得慌,又见香菱这没头没脑的一跪,更是心烦意乱。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今日怎么也这般没规矩?她虽不喜金莲儿的轻狂,但更不喜底下人行事出格,坏了府里的规矩。她说完,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西门庆的脸色。
西门庆也大感意外。他那只手还留在金莲儿裙底,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腿心深处因为突然的打断而微微痉挛收缩。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地上那个跪得笔直、抖得像落叶般的小身子吸引了过去。他缓缓地、带着几分探寻和审视,将手指从金莲儿那湿滑温热的巢穴里抽了出来,指尖带出一缕粘稠银亮的细丝,在烛光下闪着淫靡的光。金莲儿感觉到那作恶的源头离开,空虚感瞬间袭来,不满地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又往西门庆怀里蹭了蹭。西门庆却没再理会她,而是用那只刚在她体内肆虐过、还残存着她体温和湿滑粘液的手,随意地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然后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粉肉aabook.net儿——是的,在他眼里,这些丫鬟侍妾,无论乖巧还是泼辣,本质上都是一团团可供把玩、泄欲的“粉肉儿”。他带着几分酒后的狎昵与戏谑,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问道,声音因为刚才的欲念而有些低哑:“哦?你这小肉儿,今日是撞了什么邪?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老爷责罚?抖成这样,可怜见儿的。”他一边说,目光一边毫不客气地在香菱身上逡巡,从她泪湿的小脸,到因哭泣而起伏的、隔着薄衫能隐约看到轮廓的、不算丰硕却形状美好的胸脯,再到那截不堪一握的细腰,最后落到她被杏红衫子包裹住的、虽然跪着却依然能看出圆润线条的臀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赤裸裸的,不带丝毫温情。跪在地上的香菱,在他眼里,和炕桌上那卷价值连城的蜀素帖,似乎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他的“所有物”,区别aabook只在于价值和使用方式不同罢了。
香菱听到老爷的问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瑟缩得更厉害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不敢直视人的杏眼,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像两潭被搅动的春水,水光潋滟,却又奇异地亮得惊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没能模糊她看向西门庆的目光。她直勾勾地望向西门庆,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卑微的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气音,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与她平日里怯懦性格截然相反的执拗:“老爷……老爷息怒!奴婢……奴婢没做错事……”她急急地分辩,生怕老爷误会她是因为犯错而跪地求饶,“奴婢是……是求……想要……”
“想要什么便直接说,老爷有那么可怕?”西门庆被她那副又怕又倔的小模样逗乐了,酒意和未散的欲火让他的语气更加轻佻狎昵,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浓重酒气的灼热呼吸几乎能喷到香菱脸上,“每次在老爷怀里的时候,你可是小腰禁书楼儿扭得像水蛇,不停地喊着呢!”他毫无顾忌地提起床帏间的私密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暖房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话既是调戏香菱,也是在敲打和提醒在场的所有女人——你们都是老爷我身下的玩物,再金贵的宝贝,也得先让老爷我舒坦了。
这话一出,金莲儿和桂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金莲儿是得意的笑,带着一种“看吧,你也不过如此”的优越感,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香菱,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桂姐儿则是讥讽的笑,还夹杂着几分“你也别装什么清高”的意味,她拿眼睃着香菱,目光像小刀子似的,恨不得能刮下她一层皮来。两个女人虽然彼此不对付,但在看香菱笑话这件事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月娘脸上则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忍,她aabook.net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了一边。
香菱脸蛋瞬间涨得通红,那红不是胭脂染的,是从皮肉底下、从骨头缝里、从羞耻心最深处猛然爆发出来的红,像瞬间被泼了一盆滚烫的鸡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朵根和细白的脖颈都红透了。暖房里本就热,她又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杏子红绫衫子,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绣着缠枝莲的抹胸,此刻因为激动和羞耻,浑身燥热,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从她光洁的额头、鬓角、颈窝、甚至锁骨下方争先恐后地沁了出来。那些汗珠很小,却极密,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铺开一层晶莹的水光,然后汇聚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她优美的颈部线条,滑过那截因为领口微敞而露出的、雪白得晃眼的脖子,再滚进那微微起伏的、被抹胸堪堪遮住的胸口沟壑深处。那杏红衫子的布料本就轻薄贴身,被汗水一打,更是不堪,紧紧地贴在她身上,清晰地勾勒出里面那件抹胸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抹胸下那两团不算大却形状姣好、顶端微微挺立的乳丘的弧线,以及顶端那两粒因为身体激动和羞耻而悄然硬挺起来的小小凸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那目光,那笑声,那露骨的话语,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她赤裸的皮肤上,扎进她最隐秘的羞耻心里。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晕死过去。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腿心,那片隐秘的三角地带,隔着薄薄的绸裤,竟然也泛起了一阵湿意。这发现让她更加羞愤欲死,身体颤抖得几乎无法维持跪姿,膝盖在地砖上磨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头那万蚁噬咬般的煎熬。
但她竟未退缩。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浪潮中,就在金莲儿和桂姐儿刺耳的嗤笑声中,就在西门庆那玩味而充满压迫的注视下,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情。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要把暖房里所有混浊的空气、淫靡的气息、还有她自己的恐惧和羞耻都吸进肺里,然后转化为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抬起那张涨红得如同熟透樱桃、泪水和汗水交织的小脸,目光越过众人讥诮的视线,越过老爷那充满欲念的脸,直直地、近乎贪婪地射向炕桌上那卷打开的蜀素帖!那淋漓的墨迹,那狂放的笔锋,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羞耻和恐惧,点燃了她眼中前所未有的亮光。她抬起一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猛地指向那卷字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梦呓般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执拗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奴婢斗胆!求老爷……求老爷开天恩,准许香菱……看看……看看这字!”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间挤出那石破天惊的几个字:“奴婢……奴婢想…临摹临摹!”
她说到最后“临摹”二字时,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气音。可就是这几乎听不见的几个字,却又异常清晰执拗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书一根极细极韧的钢丝,猛地勒紧了暖房里原本粘稠暧昧的空气,让所有的调笑、讥讽、欲念都为之一滞!
“嗯?”西门庆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连带着酒都醒了大半。他脸上的狎昵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不解和审视的复杂表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丫头吓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临摹?她?一个书房丫鬟,虽说识得几个字,会写几笔勉强入眼的娟秀闺阁小楷,平日里顶多就是看看《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闲书,对着风花雪月的诗词掉几滴无谓的眼泪,何曾见过她对这劳什子书法有这等痴狂?这米元章的狂草,连许多自诩风雅的读书人都未必能看懂,未必敢说“临摹”二字,她一个身份卑微、见识有限的通房丫头,竟然跪在地上,抖得像片落叶<sup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FQBOOK,却用如此决绝的姿态,说出“想临摹”这样的话?西门庆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赞赏,而是荒谬,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这丫头,莫不是真着了魔?或者是仗着平日里有几分宠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
香菱虽说是书房丫鬟,可造诣也高不到哪去。这点西门庆很清楚。她不过是识得些常用字,会抄抄账本,记记家用,偶尔被他兴之所至时按在书案上,一边听着她小声念些香艳词句,一边肆意玩弄她年轻的身体。她的那点才情,在这西门府的后宅里,或许能博得一句“灵巧”,拿到真正的文人雅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读书识字,会写几笔娟秀的闺阁小楷,酷爱读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而已,这几乎是后宅女子“有才”的标准配置了。何曾见过她对这劳什子书法有这等痴狂?这不是痴,这是妄!西门书庆眯起眼,那双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锐利而冷冽的光,像鹰隼盯住了不自量力扑向自己的小雀。他带着审视和玩味,重新打量地上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身子,那目光仿佛要剥开她单薄的衣衫,直透她的骨肉,看穿她究竟是真的痴迷,还是别有用心。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狎昵,多了几分冷硬的质疑:“你?看得懂这些字好在哪儿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桌上那卷墨迹淋漓的蜀素帖,又落回香菱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嘲弄:“这可不是你描那花样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香菱燃烧的心火上。她描花样子……是的,她最常做的活计,就是为月娘、金莲儿她们描绣花的样子,牡丹,鸳鸯,并蒂莲……那些精致但千篇一律的图案。老爷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身份,她的能耐,只配做这些女儿家的琐碎活计,而妄图触碰米元章那等传世墨宝,简直是痴人说梦,是亵渎。巨大的落差和羞辱感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可她猛地咬住了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她不能情
晕,不能退缩,如果这次退缩了,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如此理直气壮地表达对那卷字的渴望了。
香菱猛地抬起头!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身残余的力气,以至于她的脖颈和后颈都绷出了清晰的筋络。眼中未退的泪光,此刻在烛火映照下,竟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燃烧着奇异火焰的黑曜石。她急切地、结结巴巴地分辩道,语速快得有些凌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挚:
“老爷明鉴!奴婢也说不上来!”她先承认了自己的无知,这让她的恳求听起来不那么像痴心妄想,“只是……只是看着这些字,心窝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用手捂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那里,薄薄的杏红衫子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狂跳着,撞击着她的掌心,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那种被“撞击”的感觉是真实的,不仅仅是比喻,当她第一眼看到那淋漓墨迹时,确实感到胸口一窒,呼吸一滞,仿佛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却又不觉得疼痛,只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战栗。“那笔……那笔下去,轻重缓急,奥妙无穷!”她努力组织着贫乏的语言,试图描述那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字形疯情……那歪歪倒倒的劲儿……”她用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模仿着帖中某个字的倾斜姿态,“奴婢只觉得……只觉得……”
她一时词穷。那种感觉太复杂,太玄妙,她有限的学识和词汇根本无法准确表达。是自由?是力量?是挣脱一切束缚的狂放?还是生命在极限处迸发出的、不管不顾的美?她说不清。她只知道,看着那些字,她麻木的、被规矩和身份束缚得死气沉沉的心,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蓬勃的、让她既恐惧又向往的东西。这东西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烧得她坐立不安,烧得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靠近一点,多看几眼。
她急得又连连磕头,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光洁的、原本白皙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碰在冰冷坚硬的青黑色花斑石地砖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每<sup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一下都敲在人心上。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就浮现出一片刺目的红痕,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带着哭腔,声音破碎而执拗地央求道:“求老爷开恩,让奴婢……多看几眼!就看看!看看就够了!”她抬起泪眼,那目光里交织着绝望的哀求和不灭的渴望,直直望向西门庆,嘶声道:“奴婢……奴婢心里烧得慌!”
最后这五个字——“心里烧得慌”,她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那不是情欲的烧,不是羞耻的烧,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灵魂深处的渴求和焦灼在熊熊燃烧。这燃烧让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此刻暖房里还有其他人,忘记了老爷那只刚刚还在金莲儿裙底肆虐的手。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卷墨迹,和心疯情书库中那团快要将她焚毁的火焰。
暖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香菱这出乎意料的、近乎自残般的恳求震住了。金莲儿脸上的讥笑僵住了,她看着香菱额头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再看看她眼中那近乎狂热的亮光,心里突然有些发毛,这丫头……怕不是真疯了?桂姐儿也收起了嘲讽的表情,神色复杂地看着香菱,她虽嫉妒香菱此刻吸引了老爷的注意,但更惊讶于她这不要命的劲头。为了看几眼字,值得吗?月娘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看着香菱额头的伤,又惊又急,想开口让她快起来,却又被香菱眼中那股决绝的气势慑住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西门庆的脸色也变了。他脸上的玩味和嘲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凝重。他重新审视着地上这个瘦小的、颤抖的、额头带伤却目光灼灼的女子。他见过她各种样子:在床上承欢时细声呻吟的娇怯,被他赏赐时欢喜雀跃的单纯,被金莲儿欺负时默默垂泪的委屈……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仿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燃烧,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虚无缥缈、甚至有些可笑的愿望。这燃烧无关情欲风情,却奇异地,比金莲儿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勾引,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甚至有些心惊的触动。他见过太多人为金银财宝、为权势地位疯狂,却极少见到有人为一卷字、为心中一点虚无的“热爱”如此不顾一切。这丫头……有点意思。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的炕沿,目光在香菱和那卷蜀素帖之间来回逡巡。暖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檀香依旧在无声地吐着细细的烟缕,还有地下地龙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暖意,烘得每个人心头都燥燥的。女人们屏住呼吸,等待着老爷的决断。香菱也停止了磕头,就那么跪着,抬头仰望着西门庆,像是囚徒在等待最终的审判,眼中的光芒脆弱而又执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固地不肯散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香菱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如同擂鼓,撞击<b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情着她的耳膜。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那一番磕头和恳求中用尽了,此刻只剩下虚脱般的颤抖和冰冷。膝盖传来的刺痛,额头火辣辣的灼热,以及心中那团越烧越旺、却不知是否能得到回应的火焰,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地咬住了牙,舌尖舔到唇上咸涩的泪水和血腥味,那味道刺激着她,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不能倒,至少,在听到老爷的答复之前,不能倒。
而西门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大官人笑道:“你想看还不简单,随便看!只是——”
“这东西老爷我有大用,关系着日后西门府上的前程。”
“沾不得半点你手上的汗气儿、嘴里的唾沫星子!连喘气儿都得离它三尺远!只许远远地搁在案头供着瞧,临摹万万不能!若是不小心溅上一星半点的墨点子,那便耽误事了。”
香菱一听这话,那原本热切的小身子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雀儿,连带着鬓边那朵刚掐的小花都颤了几颤。
她慌得把小脑袋摇得如同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声音又急又怯,带着几分真切的哭腔儿,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存那非分之想了!FQSK奴婢该死!”
西门庆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惧色弄了个愣怔:“咦?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地砖磕出个窟窿来央求,怎地老爷才说了一句,就吓得魂儿都没了,变卦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香菱闻言,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西门庆:“老爷!您是何等样大方的主子?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当心上人一般,赏时新果子、赏鲜亮衣裳头面,便是我们偶尔毛手毛脚犯了小错儿,您也从不依着心气打骂,总是宽宏大量!”
“便真是打着灯笼,满天下的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寻不出第二个像老爷您这般菩萨心肠、怜香惜玉、顶天立地的好主子了!”
她说着,小手还不忘轻轻扯了扯西门庆的袍袖。
“老爷您方才说这字帖儿留着有大用场,那必定是天大的、了不得的紧要事!奴婢再是个没眼力见儿、不知轻重的糊涂东西,也不敢耽误老爷您一星半点的大事呀!便是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这番话,说得是又甜又糯,又卑微又识趣,字字句句都搔在西门庆的痒处。
大官人听了’哈哈‘一声敞笑,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那还跪在地上、娇怯怯的香菱一把扽了起来,搂进了自己那的怀里。
香菱那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一入怀,西门庆的手便不老实地在她腰肢、臀上又掐又揉,像揉捏一块上好的面团,嘴里还喷着酒气调笑:
“哎哟,我的小香肉儿,倒是个会疼人的小妖精!这小嘴儿甜的,抹了蜜似的!老爷没白疼你!”
香菱被他揉捏得浑身发软,脸上飞红,却不敢躲闪,只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西门庆享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得意地在她耳边喷着热气:“放心!老爷疼你!写这字帖的,米文章,不日就要来府上学素描!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些临摹的帖子。”
香菱一听这话,恰似得了活命丹、甘露水,一颗心儿“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儿,欢喜得浑身FQBOOK没了骨头。
只见她扭股糖儿似的,在那西门庆怀里揉来蹭去,把个水葱般的小身子尽数贴了上去,口中娇滴滴、颤巍巍地谢道:“谢老爷天恩!老爷待奴……待奴这般恩深似海,奴……奴欢喜得魂儿都要飞了!”
西门庆被她蹭得心痒难耐,乜斜着眼,捏了把她嫩腮,调笑道:“小油嘴儿,光说谢字有甚趣儿?你金莲姐姐谢老爷时,那声口儿才叫受用。你何不也学她一学?”
香菱闻言,先是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儿偷觑潘金莲。
正撞见金莲得了夸奖,翘着嘴角儿,一双勾魂眼儿马上就斜斜飞向李桂姐,那眼风里满是得意与挑衅。
桂姐儿气得粉面含嗔,狠狠剜了金莲一眼,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香菱她小脑袋一低,复又埋进西门庆怀里,口中腻声唤道:“好爹爹……亲达达……达达待香菱肉儿……这般疼惜,香菱……香菱恨不得把心子都掏出来给达达摸摸书腾腾……”
那声气儿又娇又媚,带着点初学的生涩,偏又透出十分的撩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门庆被她这一声“亲达达”叫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他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得火气。
只是眼下,他那心思倒有大半还系在那字帖上。强压了压心头火,他朝旁边侍立的月娘努了努嘴,吩咐道:“行了!月娘,把这宝贝好生收起!仔细锁进我那口紫檀大柜里去!”
那吴月娘在一旁冷眼瞧着,眼见自家老爷搂着香菱,那声“亲达达”更是听得她心头一紧,耳根子发烫。她深知老爷此刻兴致勃发,又灌了几盅黄汤下肚,保不齐下一刻就要拉着她。
想到此处,月娘那端庄的脸蛋臊得如同火烧云一般。巴不得立时躲开,她如蒙大赦,赶紧脆生生应道:“是,老爷!妾身这就去,保管收得妥妥帖帖!”
她手脚麻利得像阵风,捧起那卷蜀素帖,fengqing书库如同捧着块烧红的炭火,小心翼翼折好,塞回那嵌着螺钿的紫檀匣子里,“咔哒”一声扣紧锁扣。紧紧抱在胸前,嘴里还忙不迭地絮叨着:
“官人放心!奴这就去锁好!仔细门户要紧!仔细贼人惦记!”
话音未落,人已像避猫鼠儿似的,掀起帘子,“哧溜”一声就钻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儿,在暖烘烘的屋里打了个旋儿,和剩下三个可人的体味儿融在一起。
却说次日清晨,朔风打着唿哨儿掠过屋脊,日影儿才怯生生地爬上。
西门大官人早已裹着一件簇新的玄色貂鼠出锋皮袄,端端正正坐在前厅正中的一张紫檀交椅上。
厅内虽静悄悄,却暖意融融,唯闻那博山炉里沉檀香细细地吐着烟,更兼地下烧着地龙,烘得那疯情青砖地面都温温的,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气儿混着檀香,氤氲满室。
月娘穿着一身厚实的藕荷色潞绸袄儿,镶着银鼠风毛领,下系着素白绫绵裙,挨着大官人下首一张铺了狼皮褥子的小机坐了。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三个可人,只雁翅般分作两列,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在大官人并月娘的身后。
大官人呷了一口滚热的六安茶,喉间“咕噜”一声响,暖茶下肚,更觉通泰。便唤小厮玳安:“去,把来保速速唤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裹紧身上的棉袄,一溜烟儿掀帘子去了。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脚步急促,夹着跺脚呵手之声,那来保跟着玳安,弓着腰,缩着脖子,急急地趋入暖意袭人的厅来。
进得厅门,一股热浪扑面,抬眼偷觑,见大官人裹着貂裘,面沉似水;月娘围着风毛,亦是一脸肃然;身后三位娘子更是屏息凝神,立在暖地里,那肃杀又暖腻的气氛,压书得人喘不过气。
他素日在大官人跟前走动,也颇有些体面,何曾见过这般正襟危坐、鸦雀无声、又暖得人心头发燥的场面?
心知必有泼天要紧的勾当,一颗心早“扑通扑通”擂鼓般跳起来。
来保腿肚子一软,哪里还敢站着,“扑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倒在暖烘烘的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触着砖缝,口中只道:“小的来保,听大爹吩咐。”
大官人这才放下手中那盏温润的定窑茶盅,盅底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暖室里格外清晰:
“你起来。”待来保战兢兢立起身,垂手缩肩侍立,大官人方缓缓道:“几桩要紧的事要你去做,且记牢一些先到你大娘跟前,支取银子。”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垂首拢着袖子的月娘,继续吩咐,那声音<sup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禁书楼不高,却字字砸在暖洋洋的静室里:
“支了银子,即刻去寻那巧手匠人,督造四样东西:头一件,是那’四阳捧寿‘的银人,须得精巧,份量也要足,万不可偷工减料。”
“第二件,打一把赤金打造、錾着团寿字、云蝠纹的酒壶,要体面光鲜,拿得出手。”
“第三件,是两副上好的羊脂玉桃杯,桃子要雕得水灵饱满,那蒂儿叶子也要活泛,透着喜气儿。”
来保听得“四阳捧寿银人”、“赤金寿字壶”、“羊脂玉桃杯”,心中已暗暗咂舌,知道这泼天富贵堆砌的物件,必是送往那京城九重天上的去处!
心中更是肃然,真真切切地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还没完,”大官人呷了口热茶,续道,
“你再到咱家狮子街那绸缎铺子里去。柜上收着前番从杭州特意订做来的两套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你仔细验看,可有针脚FQSK密实、蟒眼有神、金线耀目,倘若有一丝不对,便让我们裁缝补工,取出来后,用上好的锦袱包裹了,莫教沾了灰。”
“再从绸缎铺库里支取:松江阔机尖素白纻丝二十匹,南京织造的汉锦二十匹——专拣那缠枝牡丹、百子婴戏图样的,颜色要鲜亮喜气。”
“外加上好的西洋番布二十匹,要阔绰厚实、颜色沉稳的。都一并打点妥帖,用油布裹严实了,仔细风雪湿气。”
月娘在一旁听着,心中默算着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还有,”西门庆转向月娘,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
“月娘,你今日便把府里各处收着的时新土仪,不拘是山货林货,还是咱自家庄子上出的上好果品细点、风干野味,都拣那顶顶好的、拿得出手的,备上两份,用那上好的描金礼盒装潢得整整齐齐,显出咱家的富贵体面来。”
月娘轻声应道:“官人放心,妾身理会得,这就去办。”
大官人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来保脸上,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地上:“来保,你是个伶俐人,心里自然该有杆秤。此番预备这些金贵物事,要送去哪里打点,想必你肚里也猜着了七八风情分。不错,正是和上次一样,那通天的去处!”
他略略向前倾身,皮袍子压得交椅“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此番,依旧是你带着玳安,并府里那几个精壮护院小厮,一路小心护送,我自在后头。这差事,干系着老爷我头上的前程,更是咱西门府满门上下的荣辱富贵!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若有半分闪失……”
西门庆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尽,那寒意已让来保膝盖发软。
“小的……小的明白!肝脑涂地,也必不负老爷重托!”来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冷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
大官人这才微微颔首,缓了语气,但叮嘱的分量更重:“明白就好!用心去办,办得漂漂亮亮,老爷我自有重赏。去吧!”
来保如蒙大赦,又不敢表露,只得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连声道:“谢老爷恩典!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额头沾了地上的暖灰也顾不得。
大官人挥了挥手,算是应了。来保这才敢爬起身,垂着腰,小步急趋,倒退着出了那暖烘烘却aabook.net令人窒息的前厅。
刚掀开那厚实的灰鼠棉门帘子,一股子裹着雪沫的西北风“呜”地一声,像冰刀子似的直捅进来,激得来保浑身肥肉一哆嗦,方才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威压瞬间被刮走一大半。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贴肉的汗巾子底下摸出一个磨得油光水滑、边角都起毛的小羊皮本子,又哆哆嗦嗦从怀里后头取下那半截秃了毛的兔毫笔,在口中舔了舔润了润墨。
就着廊檐下云头后透出的一点惨淡日头,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牙关打着战,运笔如飞,将自家老爷交代的金银玉帛、绸缎布匹、土仪果品,一样样、一件件,连带着那“针脚密实”、“蟒眼有神”、“水灵饱满”的刁钻要求,都如数家珍般飞快记下。
写罢,他死死憋住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在心里颠来倒去默诵了三四遍,又掰着指头把物件数量暗暗数过,确认连个屁大的遗漏都没有,这才像条离水的鱼,“哈<sub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FQBOOK”地一声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半个身家性命。
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的油汗,心窝子里那面破鼓还在“咚咚咚”擂个不停,暗自叫苦道:
“我的活祖宗!单是预备这些能晃瞎人眼的礼,就把人屎尿屁都吓出来了!西门府上这等的富贵,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真不知那蔡太师府上那位掌着钥匙的大管家,每日里经手多少金山银海、周旋多少阎王小鬼是如何办到的。”
“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指缝流油的真神仙!咱这等给人跑腿舔沟子的,下辈子托生成条看门狗,怕也修不到那境界!”
他此刻肚肠里翻腾着这些艳羡与敬畏的念头,浑不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待他日时移世易,自家竟也磕磕绊绊、战战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风唤雨、指缝流油的位置上,再回首今日廊柱下这瑟瑟发抖、汗出如浆的窘态,方知命运弄人,恍如隔世。
这造化轮回,真真是:
眼前蝼蚁羡鹏程,他日方知戏中人!
来保心里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念头,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裹紧那件半旧<b class='abc8c3bfb4e7607394' aria-hidden='true'>情的青布棉直裰,缩着脖子,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寒风,一溜烟朝自己那离府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
刚跑到自家院门前,冻僵的手指头还没挨上门环,斜刺里猛地从墙根阴影里扑出一个黑影!
来保吓得“嗷唠”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从顶门心飞出去!定睛一瞧,我的娘!竟是那自家姘头王六儿的窝囊男人韩道国!
只见韩道国头发蓬乱如草鸡窝,一张焦黄脸瘦得脱了形,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像个烂桃,浑身上下沾满雪水泥浆,也顾不得地上污秽冰冷,“扑通”一声,像半截被砍倒的烂木桩子,直挺挺栽倒在来保脚前的雪泥地里。
伸出两只冻得乌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爪子,死命抱住来保那条还算厚实的棉裤腿,扯着被西北风刮劈了嗓子的破锣,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撕心裂肺地干嚎起来:
“保爷!保祖宗!您老发发慈悲,救苦救难!快……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