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染尽了汴梁城。
大官人骑着高头骏马,怀里揽着金钏儿,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路。
金钏儿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倚在大官人宽阔的胸膛前,方才寻死觅活的惊悸还未全散,一张小脸煞白,泪痕犹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还未归窍。
街两旁,华灯初上,真个是星河倒泻,火树银花。
各色铺面,正是上灯未打烊的辰光。
羊角灯吐着暖黄的光晕,琉璃灯映着七彩流霞,纱灯笼着朦胧春意,争奇斗艳。
照得铺子里堆垛的绫罗绸缎,软滑溜光;
闪眼的金银器皿,晃得人眼晕;
新摘的时鲜果子,红黄相间,水灵灵地诱人涎水。
酒肆茶坊里更是喧腾得紧!
丝竹管弦,猜拳行令、掷骰呼卢的浪笑喧哗,一阵阵从那雕花窗棂子里钻将出来。
卖熟食的挑担小贩沿街吆喝,炙羊肉的焦香、鹌鹑馉饳儿的肉脂气,霸道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金钏儿那空落落的眼窝子,渐渐被这满街的流光溢彩、钻鼻钻心的烟火香气塞满了。
那颗寻死觅活、沉甸甸的心,原如坠了深潭的顽石,此刻竟被这市井的喧腾浪笑、活色生香的景象,一点FQSK一点托了起来。
更有一股子温热雄浑的男人气息,带着沉水香的底子,又混着他身上微微的汗味,透过薄薄的春衫,从大官人那铁箍也似的胸膛里透过来。
大官人察觉了怀中人儿这细微变化。
嘴角便勾起一丝儿不易察觉的笑意,也不言语,只将手中马鞭子轻轻一抖,“驾!”催着那高头骏马,分开人流,穿过这滚滚红尘、灼灼灯河。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壮丽的楼宇拔地而起,正是名震京华、夜夜笙歌的“十三间楼”!
楼高四重,飞檐斗拱,如龙似凤,气派非凡。
更奇的是,四座主楼之间,竟有数道雕栏玉砌的飞桥凌空相连,宛若天宫虹桥,专渡那寻欢客,赴那温柔乡。
此刻,楼上楼下早已点起千万盏明晃晃的灯火!
雕甍绣闼,映着灯烛,真个是金碧交辉,流光溢彩,映得半边天都黄澄澄、亮堂堂,恍如白昼。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混杂着男女的浪笑喧哗,从那层层叠叠的朱楼绣<sup class='ab987d5517b5873f03' aria-hidden='true'>禁书楼阁中透将出来,彻夜不息,直白地宣告着此地乃是销金窟、不夜天!
大官人勒马楼下,早有伶俐得眼珠会说话的店伙儿,一溜烟儿抢上来牵住马嚼环。
他猿臂轻舒,抱着金钏儿翻身下马,也不管旁人侧目,只管大步流星,踏入那一楼灯火煌煌、暖香扑鼻的大堂。
大堂角落里,几张油光水滑的八仙桌拼在一处,围坐着十来个敞胸露怀的精壮小厮,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着晚饭。
领头两个,正是心腹家人来保和玳安。
众人一见大官人进来,慌忙丢下碗筷,呼啦啦站起来,齐刷刷躬身行礼:“老爷!”
来保和玳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大官人臂弯里那个形容憔悴却难掩秀色的陌生女子身上。
金钏儿被众人目光一刺,顿时羞窘难当,慌忙低下头。
官人浑不在意,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低头看向金钏儿,声音带着几分随意:“饿了吧?”
金钏儿哪敢说饿,细如蚊蚋地应道:“回……回老爷,奴婢……奴婢不饿。”
“呵,”大官人轻笑一声FQBOOK,带着几分戏谑,“小蹄子,才认了主,就学会撒谎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一个大老爷们都饥肠辘辘,你倒不饿?”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听在金钏儿耳中却如雷炸响。
“奴婢该死!”金钏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大官人怪罪,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大官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胳膊,稳稳托住,眉头微蹙,语气却缓了缓:“动不动就跪,哪来这么多规矩。来保!”
“小的在!”来保忙上前一步。
“去,让店家整治几样精致小菜,再烫壶好酒,送到我房里去。”
“是,大官人!”来保应声而去,眼神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金钏儿。
大官人揽着金钏儿,由店伙引着,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雕花的楼梯上了楼。
房间自是上等,陈设华丽,熏着暖香。不多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便送了上来,摆满了当中的八仙桌。
大官人自在主位坐了,拿起筷子,冲一旁侍立、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金钏儿努努嘴:“坐下,一起吃。”
金钏儿惊得连连摆手后退:“奴婢不敢!万万不敢!老爷用饭,奴婢……奴婢伺候着就是。”
“叫你吃就吃,哪来这许多废话。”大官人佯作不耐。
金钏儿却是打死也不敢与主人同桌而食,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子缩得更紧。
大官人看她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倒也不忍再逼。
叹了口气,随手拣了一碟烧得油亮入味的炙羊肉,又盛了满满一碗雪白的香稻米饭,递给她:“喏,拿去吃吧。”
金钏儿这才如蒙大赦,慌忙双手接过,瞧见窗边角落有一个搁置花瓶的矮几,便挪过去,将碗碟小心地放在上面,自己则侧着身子,半蹲半站,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极其拘谨地扒着饭粒,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不多久,店伙提着一大桶滚烫的热水进来,倒入屏风后的黄杨木大浴桶里,水汽氤氲。
金钏儿一见,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急急走到大官人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热水来了,奴婢……奴婢伺候您洗脚。”
她说着,FQSK便跪了下去,伸出那双纤纤玉手,便要去解大官人脚上那双厚底官靴的云纹扣绊。
动作虽还有些生疏僵硬,但那低眉顺眼、全心全意侍奉的姿态,却已分明是认定了这新主子的规矩。大官人舒坦地靠在黄杨木圈椅上,闭目养神。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盆放在厚实白巾上那一声轻微又结实的闷响。金钏儿跪在蒲团上,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精心摆弄过的瓷器——线条优美,姿态端正,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恭顺。她将那青瓷小罐捧在手心,银匙舀出澡豆粉时,动作轻缓得像是在侍奉神明。莹白的细粉落入热水中,瞬间化开,那兰麝的香气便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散开来,混杂着房间里原有的沉水香和男人微汗的味道,构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
金钏儿保持着那<sub class='ab987d5517b5873f03' aria-hidden='true'>FQBOOK种低眉顺眼的姿态,提起凉水壶。纤细的手腕却稳得出奇,水流细细地注入,她左手在水中轻轻搅动调匀,水花几乎不起,只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水声。水温的精准掌握,是她多年训练的结果——不能烫着主子,更不能让主子觉得凉。这一套动作,确实与金莲儿、李桂姐那种带着讨好甚至刻意卖弄的伺候截然不同。那是世家大族严苛规矩下雕琢出来的本能,一种浸润到骨髓里的仪式感。
她跪姿的调整极其细微,只是膝盖微微在锦缎蒲团上挪动半分,让裙裾铺展得更加平整。然后她伸出手,去解大官人左脚的便鞋。指尖确实只碰触鞋扣的金属搭襻,小心地解开,然后以双手托住鞋跟,轻柔地将鞋褪下,放在一旁。露出的是细白棉袜,袜子裹着的脚已经显出男人足部的轮廓,坚实而修长。
接下来是解袜带。金钏儿的手指纤白,指尖泛着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她像捏着易碎的蝴蝶翅膀一样,只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袜带的系<sup class='ab987d5517b5873f03' aria-hidden='true'>FQBOOK扣两端,轻轻一拉,便松开了。整个过程,她指尖的皮肤没有一丝一毫碰触到袜身,更不用说隔着袜子的足部肌肤。这是一种极致的规矩与克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的触碰,需要允许。
褪袜的动作却需要更多的接触。她左手掌心向上,托住大官人的足跟,右手小心地捏着袜口,轻轻向下褪去。男人的脚暴露出来——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只是骨节分明,透着一股力量感。袜子在翻转时被巧妙地整理得整齐,折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是右脚。同样的程序,同样的精准与小心。
当那双男人的赤足沉入温热的银盆水中时,水波荡漾了一下,旋即平静。金钏儿抬起沾了一点水汽的手,轻轻挽起素色窄袖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纤细却又有力的手腕,肌肤细腻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没有立刻开始清洗,而是将右手手背极快地在水面靠近盆沿的地方一掠,那动作轻巧得像蜻蜓点水,瞬间便确认了水温的均匀。这是国公府老嬷嬷教的法子——手背对温一声,坐起身。金钏儿立刻上前,将温热的巾子双手奉上。
就在金钏儿低头整理大官人腰间最后一丝褶皱时,自己穿戴整齐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玳安的声音:“大爹,您起了没?小的们来伺候。”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首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着,那边一见着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着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疯情书库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FQBOOK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
他们两个…也是官身?!
金钏儿瞬间滚烫的血液涌上面颊。
哪个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够荣华发达。
FQSK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这两个她潜意识里并未太过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钏儿心头那点指望,“噌”地就窜起老高,烧得她浑身燥热。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着新主子的势,体己梯己攒足了,大模大样坐了小轿子,回那贾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带着一群人匆匆往清河县赶。
此刻,西门府上气氛本就因大官人远行而有些沉寂。
忽听得门上报:“李县尊座下王押司、山东提刑所干办公事孙大人到访!”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着账目,闻报心头便是一紧。
来的是李县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干办公事属官,掌具体案牍刑名事务,皆是手握实权的要紧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发髻,强打起精神,到前厅迎客。
不多时,小厮引着两人进来。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官服,头戴吏巾。
他身后跟着一风情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穿着提刑所公人惯穿的皂色劲装。
月娘上前万福:“不知二位大人光降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面命金莲儿看茶。
王押司还算客气,拱手还了半礼:“大娘子不必多礼,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叨扰了。”
那孙干办只是略一抱拳,目光锐利地在厅堂内扫视一圈,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意味。
分宾主落座,金莲儿奉上茶来。
俩人却无心品茗,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大娘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桩要紧公务。贵府……怕是有些账目,拖欠了些时日?”
月娘心下一沉,面上强笑道:“王押司说的是?不知是哪里的账目?”
王押司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展开来,却并未递给月娘,只是平摊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在那FQBOOK朱红色的官印和一行行墨字上点了点:
“大娘子请看,这是上头的条子,直接下到我们李县尊衙门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贵府有一笔款项,数目不小,逾期未还。县尊大人深感为难,特意遣下官前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月娘:“按说,这等拖欠债被上头逼,本该直接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封门拿人也是常理。”
“只是……贵府毕竟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大官人又有显谟学士头衔,更和县尊交好,得带人来……未免太过生硬,失了体面。这才让下官先来通个气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干办接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生铁:“正是此理。这桩事,我们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夏大人那里,也接到了同样fengqing书库的条子。”
他目光如电,直射月娘,“夏大人也发话了,西门大官人毕竟是显谟学士。直接派兵丁上门锁拿家眷,传出去不好听,也伤了和气。”
“故此,夏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提醒大娘子一声。”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只是,这提醒归提醒,规矩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手里捏着白纸黑字、摁着手印的欠款单子,走到天边也是占着理的。”
“大娘子若是执意不还,怕是不好交代……。”
月娘温和的笑道:“二位大人……这,这欠款之事,妾身一介女流,实不知详情。可否……可否宽限些时日?待我家官人从东京回来,必有分晓……”
王押司缓缓摇头,叹道:“大娘子,非是我等不通情理。实在是上头压得紧,这’条子‘是催命符啊!李县尊和夏提刑顶着压力,能让我二人不带人来,已是看在西门大官人的金面上了。这宽限……”他拖长了调子。
孙干办更是直接,斩钉截铁道:“一日!最多一日!大娘子,明儿个这个时候,要么见到现银,要么见到我们提刑所的签票告辞了!”
说完转身离开。
王押司也跟着起身,语气温和疯情低声:“大娘子,早做打算,即便是县尊这可以多拖几日,夏提刑那里可不好相以,下官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