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边西门大官人顺风顺水,西门府上一人得道,来保玳安飞天,好不兴旺!
反观贾府这边,几场阴风苦雨,已是压城欲来。
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着个水红撒花软枕,闭目养神。大丫头鸳鸯跪在脚踏上,一双粉拳,轻轻替她捶着腿骨。
屋中檀香氤氲,混着老太太身上那常年浸骨的参味,甜腻腻、沉甸甸,熏得人脑仁发昏,只想瞌睡。
鸳鸯觑着老太太神色,喉头滚了滚,这才压着声儿,蚊蚋般说道:“老祖宗……有桩事……金钏儿那丫头,昨儿…叫太太给……撵出去了!”
“嗯?”贾母眼皮子撩开一道缝,精光一闪,“撵了?为了何事?”
“说是……”鸳鸯嗓子眼儿发紧,声音越发低微,“二太太晌午歇中觉,金钏儿在跟前儿打扇子,不知是热昏了头还是怎的,竟对宝二爷说了些……下作勾当的话!”
“偏生叫醒了的二太书太听了个真真儿的!立时就赏了巴掌,骂她……骂她是小娼妇,存心勾引爷们,是个下作种子,立时叫人拖出去,即刻就打发她老子娘领了人走……”
她一口气说完,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黏着中衣。
贾母重又合了眼,半晌,鼻子里才哼出一声冷笑:“勾引?下作种子?呵!金钏儿那丫头,打小是我瞧着,一手调理出来的规矩。性子是跳脱些,可骨头里是干净的!”
“即便真说了几句没轻没重的话,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片子,罚她跪上几个时辰,打一顿板子,也就够了。何至于就撵出去?这不是生生断了人的活路,作践人往死路上逼?”
她喘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想必是前日里她设计的那一场’逼婚‘被我拒了,那点子气窝在心里还没散尽,一股脑儿寻着由头,全泄在这丫头身上罢了!”
“莫以为她aabook.net人不在清虚观,我便猜不到是她设计的这一段!”
鸳鸯听得“清虚观”三字,心口猛地一缩,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着前襟。鬓角几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白皙的颈子上,微微发痒。
她只恨不能把耳朵也塞住,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热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哪里还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心里头连带着也将前日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重新翻搅了上来。
那日清虚观里,香烟鼎盛,熏得人眼饧骨软。
张道士借着献法器、请宝玉通灵玉给众道友“见识”的由头,觑了个空当,堆着满脸的谄笑,那话头便似抹了蜜又裹着钩子,直往宝玉的亲事上引。
“前日在一个人家儿,看见位小姐,生得倒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
老道说得唾沫横飞,眼珠子却滴溜溜在贾母脸上转,又似不经意般扫过下首端坐、面沉如水的薛姨妈和宝钗。
那话里话外,分明是照着宝钗的模子描画出来的!这“根基家当”四字,更是重锤,敲在有心人的心上。
末疯情了,这老滑头还假惺惺补上一句:“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那时候别说自己,满屋子的奶奶姑娘们,虽都垂着眼,可那耳朵,一个个都竖得比兔子还尖。
空气里凝着脂粉香、汗味儿,还有一股子算计的味。
却见贾母端坐如山,脸上那点慈和的笑意一丝未减,只慢悠悠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
待那老道唱念做打完了,老太太才掀了掀眼皮,声音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似四两拨千斤。一句“命里不该早娶”,先把张道士和王夫人精心架起的“金玉良缘”台子拆了个干净。
后面说什么“不管根基富贵”、<b class='ab0b196b8af9b043e7' aria-hidden='true'>FQBOOK“只要模样性格儿好”,更是把“根基家当”那一套踩在了脚底下。末了那“便是穷,给他几两银子”的轻慢,分明是敲打薛家商贾的身份!
张道士那老脸,一时僵住,谄笑凝在褶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庙里泥胎的判官被泼了污水。
薛姨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回忆起这些,鸳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激得她指尖冰凉。
老太太那句“泄在这丫头身上”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金钏儿也是跟了太太十数年,平日里连小错都未曾犯过,如今倒好,就为着主子心里那点子见不得人的腌臜气,活活赶出了荣国府。
似自己这等家生的奴婢,大家心知肚明,一旦出了贾府,外头哪还有她们喘气儿的地界?
倒不如寻根绳子吊死了干净,好歹留个清白尸首,少受些零碎磋磨!
鸳鸯屏aabook.net住呼吸,连捶腿的手都停了,头垂得极低。
而此刻。
薛姨妈房里,那架紫檀木的梳妆台映着薛宝钗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虚观那日的腌臜气,像把钝矬子,在她心口上反复地磨,磨得血丝都渗出来了。
不光难堪,后怕更是像毒蛇缠上来,倘若贾母答应了……自己哪来时间等那杀千刀的冤家来接自己……
还好老太太不但拒了,还斩钉截铁地撂下话:宝玉年纪太小,早不得娶亲!
薛宝钗挺直了腰背坐在绣墩上,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
“清虚观里张道士那场戏,您和姨妈事先谋划,为何独独瞒着我?”
薛姨妈正对着菱花镜卸下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闻言手一抖,那钗子“叮”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我的儿,这话从何说起?瞒你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姨妈那是一片苦心!想着借张神仙的金口,把咱们’金玉良缘‘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砸瓷实了!省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为了我好?”宝钗猛地打断母亲,那“好”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丝的颤抖。
她站起身,素日里的端庄此刻透着一股压抑的尖锐,“为了我好,就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让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戳在那里,听着众人笑,看着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把那金锁片连同我的脸面一起扔在地上踩!”
“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她们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薛家上赶着攀附,笑话我们薛家厚脸皮,笑话薛宝钗……不知廉耻!”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眼圈儿瞬间憋得通红,泪珠子在眶里滚了几滚,硬是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倘若那个冤家在自己身边,断不能让自己受这委屈……
薛姨妈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激烈顶撞震住了,脸上那层强装的笑容彻底垮塌,这两日因为贾母的拒绝心中本就不舒服,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她霍地站起,指着宝钗,声音陡然拔高FQBOOK,带着市井妇人撒泼时的尖利:
“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知廉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我和你姨妈费尽心思替你铺路,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你……你如今怎么也学得跟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一样,半点不懂事,半点不体谅娘的苦心!”
“不懂事?”薛宝钗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捅了一刀,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那强忍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决堤!
什么端庄!什么体统!在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那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甘,还有一股子望不见底的绝望!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
话到嘴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随了那冤家走!是妻是是妾好歹有自己的一亩三地,何苦在这贾府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这份腌臜气!日夜煎熬,只为守着这虚无缥缈的’金玉良缘‘,守着你们哪些各自的算计!】
这未出口的念头,像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再也无法面对母亲那张写满算计和不解的脸,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踏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风,撞得珠帘噼啪乱响,人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雪色里。
“你站住!”薛姨妈追到门口,只看到女儿月白衣袄子的一角消失在廊柱后。
她扶着门框,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嘴里兀自恨恨地骂着:“反了!反了天了!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都是来索命的阎王!”
一直歪在里间罗汉床上剔牙、冷眼旁观的薛蟠,此刻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脸上横肉颤动,看着妹妹哭着跑出去的方向,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老娘。
“哼!”他重重地啐了一口,把牙签狠狠摔在地上,心中骂道:
“哭个屁!还不是贾宝玉那个假aabook.net清高的伪君子闹的!整日价装得跟个圣人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咱们商人子弟!背地里呢?跟秦钟那个兔儿爷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裤裆里那点腌臜事,当爷是瞎子?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越想越气,肥厚的手掌在炕几上重重一拍。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一抹阴冷的、带着浓浓恶意的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你个贾宝玉,把我妹子作践得哭成泪人儿……行!你有种!既然你好这一口…”他狞笑着,冲门外侍立的小厮勾了勾粗短的手指,“狗儿!过来!”
那小厮赶紧哈着腰凑近。
薛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狠戾和迫不及待的兴奋:“去,拿爷的名帖,立刻去请琪官蒋玉菡蒋大家来我这赴宴……就说有顶顶要紧的’风月‘事儿,请他务必赏脸……”
薛蟠看着小厮狗儿领命出去,肥厚的脸上那抹狞笑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他搓着粗短的手指,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精细活计。
忽然,他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最高一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书的瓷瓶。
那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薛蟠将它握在掌心,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心有余悸。
他猛地甩甩头,仿佛要把贾蓉七窍流血而死的恐怖景象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额角竟沁出几滴冷汗。
“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定了定神,用指甲小心剔开蜜蜡,拔开软木塞。
一股极其浓郁、甜腻到发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鼻腔,熏得人头脑发晕。
瓶底,静静躺着几粒龙眼核大小的猩红丹药,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薛蟠皱着眉头,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出一粒。
他盯着它,眼神复杂。
“给那两人……分着吃半粒……应该……应该就够劲儿了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保证。
他咬了咬牙,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对着那<b class='ab0b196b8af9b043e7' aria-hidden='true'>aabook.net粒猩红的丹药,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掐了下去。
坚硬的丹丸在他指甲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直到掐下大约四分之一粒大小的一块,心头的余悸仍在翻腾。
“不行……还是多了点……”他盯着那点碎屑,喃喃自语,脸上横肉纠结。
想起那贾蓉,他猛地又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用指甲对着那点碎屑,又极掐去了一半!
现在,他掌心只剩下米粒大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猩红粉末,混着些许蜡封的碎屑。
看着这丁点“药”,薛蟠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子从好哥哥那儿弄来的宝贝,自己都舍不得多嘬一口,今儿个……倒便宜你们这两个挨千枪的兔儿爷了……”
说完脸上露出得意的情形,似乎已经看到贾宝玉和那蒋玉菡的情形。
贾院的厢房里。
林如海坐在酸枝木圈椅里,身疯情书库上的官袍还未及换下,那象征着巡盐御史身份的补子金线微微反光,却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眼窝深陷,连日的奔波劳碌刻在眉宇间,化不开的倦意。黛玉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小几上。那手指纤细如葱管,微微有些发颤。
她挨着绣墩坐下,一双含露目只凝在父亲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面圣……可还顺利?”
林如海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似乎汲取了一点暖意。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参汤滑入喉中,却未能驱散心口那股子寒意。
他抬眼看向女儿,挤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反倒显出几分勉强的虚浮:“顺利,圣上垂询盐务,为父一一奏对,并无差池。你……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林如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破碎,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掩住口,奈何官袍袖筒宽大,动作慢了一拍。黛玉眼见着父亲咳得躬起身子,肩膀不住颤抖,那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愈发纤弱。她慌忙站起身,顾不得什么规矩,两步抢到父亲身边,纤手轻轻拍抚父亲后背。
“父亲……父亲您这是怎么了?”黛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掌心透过官袍的锦缎能FQSK感觉到父亲脊骨的突棱,嶙峋得硌手。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却一时说不出话,只咳得面色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起。半晌,那阵剧烈的咳喘才稍稍平歇,他喘着粗气,唇边竟已沾了一丝暗红的血沫。
黛玉看得分明,心头如遭重锤,眼泪瞬间滚落:“父亲……您咳血了!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不必。”林如海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那力道重得出奇,指尖冰凉刺骨。他喘息稍定,用袖子胡乱抹去唇边血渍,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持,“不过是连日劳顿,染了些风寒,又有些火气上涌罢了。请太医,动静太大……传出去不好。你……你打盆热水来,替为父擦擦身子,换身干净中衣,歇息一晚便好。”
黛玉还想再劝,可对上父亲那疲惫而坚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咬着下唇,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却只能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外头候着的雪雁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和中衣。
不多时,雪雁端着一铜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进来,盆沿搭着两条洁白的细棉布巾,手里还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月FQSK白色细棉布里衣。黛玉接过东西,示意雪雁退出去,把门仔细掩好。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如海挣扎着想自己起身,却乏力得厉害,刚撑起半身又颓然倒下。黛玉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搀扶:“父亲莫动,女儿来伺候您。”
她半跪在酸枝木圈椅旁,先小心翼翼地替父亲解去头顶乌纱,那头冠入手沉重,象征着巡盐御史的权威,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接着,她伸手去解父亲官袍的盘扣。那扣子是赤金打造的,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黛玉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解开。
“莫慌。”林如海低声道,声音沙哑,“慢慢来。”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终于,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了里头的白色中单领口。随着一颗颗扣子被解开,厚重的官袍向两侧敞开,露出了林如海清瘦的身躯。中单是上好的杭绸所制,此刻却被冷汗和方才咳喘带出的微末血沫浸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分明、几乎皮包骨的胸廓。
黛玉心头一酸,强忍着泪,小心翼翼地帮父亲褪下官袍,然禁书楼后是那件半湿的中单。当父亲的上身终于完全裸露在空气中时,黛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烛火摇曳下,林如海的躯体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胸骨凸起,两肋深深凹陷下去。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竟有几处新旧不一的瘀痕,有深紫色的,也有刚泛起的青黄色,尤其左侧肋下,一块巴掌大的暗沉淤血格外显眼。
“父亲……这些伤……”黛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妨事。”林如海闭着眼,声音疲惫至极,“前日面圣前,在宫门外……等候时,遇着些……宵小冲突,不小心磕碰了几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黛玉哪里肯信?什么样的“磕碰”能留下这样整齐、分明是拳脚交加留下的痕迹?她想起近日听闻的一些朝中风闻,说是盐政之争愈演愈烈,几位权贵在御前互相攻讦,甚至私下里已到了动用阴私手段的地步……难道父亲……
<sup class='ab0b196b8af9b043e7' aria-hidden='true'>风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她颤抖着手,拧干了温热布巾,开始为父亲擦拭身体。布巾触到皮肤,林如海微微一颤。黛玉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从脖颈开始,细细擦拭。
父亲的脖颈细长,喉结突出,皮肤薄而松弛。黛玉用布巾轻轻擦拭着颈侧,那里有清晰的脉动,一下一下,却显得急促而无力。她顺着锁骨擦拭下去,指尖无意间拂过父亲胸前那两点浅褐色的乳首。那乳首因受凉而微微挺立着,周围皮肤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黛玉脸颊微热,却不敢停顿,继续往下擦拭。
当布巾擦到左侧肋下那块最大的淤伤时,林如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压抑地闷哼了一声。黛玉心尖一痛,动作放得越发轻柔,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布巾最柔软的部分,一点点吸去周围皮肤因疼痛而沁出的细密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块淤伤下骨头可能有的细微错位,每一禁书楼次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加重父亲的痛苦。
擦完前胸背后,黛玉另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重新拧了布巾。她半跪着,视线落在父亲的腰腹以下,脸更红了。林如海的下身还穿着官裤,裤腰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父亲……女儿……”黛玉的声音细如蚊蚋。
林如海依然闭着眼,似乎已疲惫到无力开口,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算是默许。
黛玉颤抖着手,去解父亲腰间玉带。那玉带扣也是赤金打造,入手冰凉沉重。她费了些力气才解开,然后是裤腰上的系带。随着绸裤褪下,露出了父亲两条同样瘦骨嶙峋的腿。大腿上没有多少肌肉,皮肤松松地包裹着骨头,膝盖骨格外突出,小腿上青筋盘虬,脚踝细得似乎一折就断。
黛玉拧干布巾,从父亲的脚踝开始擦拭。父亲的脚很冷,她索性将布巾在温水里浸得更热些,裹住那双冰凉的脚,轻轻揉搓,试图给父亲传递一点暖意。她揉得很仔细,从脚趾fengqing书库
缝到脚掌心,再到脚踝骨凸起的部位,一点点用温热布巾敷着、擦拭着。
随后,她将擦拭的重点移向父亲的大腿。擦外侧时还算顺利,可当布巾移到内侧时,黛玉的手明显顿住了。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别处更细嫩苍白,因久坐和消瘦,那里的皮肤甚至有些松垮地叠着细纹。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父亲的私密之处。黛玉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握着布巾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擦吧。”林如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视线落在女儿通红的脸颊和颤抖的手上,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疚,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为父身上……已无一处干净,你……不必避讳。”
这话说得黛玉心头大恸。是啊,父亲此刻病体支离,满身伤痕,自己若还拘泥于男女之防,岂非不孝?她咬咬牙,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将温热的布巾贴向父亲大腿内侧。
布巾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能感觉到父亲身体微微一颤。她不敢睁眼,只机械地、轻柔地擦拭着。那片皮肤确实细嫩,触感温热,却也因消瘦而缺乏弹性。她沿着大腿根部的褶皱,仔仔细细地擦拭,温热的湿气透过布巾,慢慢浸润着那片冰凉的区域。
就疯情书库在她擦拭到最内侧,布巾边缘几乎要触碰到父亲胯下那团沉睡的阴影时,林如海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急更猛,他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黛玉吓得慌忙睁眼,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了,赶紧丢开布巾,扑上去扶住父亲。
“父亲!父亲您怎么样?”
林如海咳得说不出话,只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一个青瓷小药瓶。黛玉会意,连忙取过药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些深褐色的药丸,只有绿豆大小。
“几……几粒?”黛玉急问。
林如海伸出两根手指。黛玉赶紧倒出两粒药丸在手心,又去端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参茶。可林如海咳得根本直不起身,更别说坐起喝水服药了。黛玉试着将药丸送到父亲唇边aabook.net,可父亲唇齿紧闭,牙关甚至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打颤,药丸根本送不进去。
眼见父亲咳得面色紫胀,气息越来越急促,黛玉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幼时生病,母亲曾用口渡药的法子喂她……可那是母女之间,而眼前是父亲……
她只犹豫了一瞬,看到父亲痛苦的模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将两粒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含了一小口尚有余温的参茶,然后俯下身,一手轻轻捏开父亲的下颌,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黛玉脑中一片空白。父亲的下唇干裂起皮,带着药味的苦涩和血沫的腥甜。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滚烫而混乱。她强忍着羞耻和慌乱,小心翼翼地用舌尖顶开父亲的齿关,将含在口中的药丸和参茶渡了过去。
药汁混合着参茶的微苦与甘甜,缓缓流入父亲口中。为防止药汁流出,黛玉的唇紧紧贴着父亲的,舌尖甚至无意识地探入得更深了些,轻轻推动着那两粒药丸,帮助它们滑入父亲的喉咙。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喉结艰难的滚动。两人的鼻息交融在一起,温热而潮湿,带着药味和血腥气。
这个过程其实只有短短几息,但对黛玉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直到确认父亲已将风情药咽下,她才慌忙退开,脸颊烧得比炭火还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低着头,绞着手中已经凉透的布巾,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林如海在药力作用下,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喘息依然粗重。他闭着眼,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药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苦了你了……”
黛玉摇摇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女儿不苦,只要父亲能好起来……”
她重新拧了热布巾,这一次没有再闭眼,而是强忍着羞怯和心头的剧烈悸动,继续为父亲擦拭还未完成的部分。她的动作依然轻柔,但似乎多了些决绝。当布巾最终覆上父亲胯下那片沉睡的阴影时,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里柔软的轮廓,以及随着父亲呼吸而微不可察的起伏。她用布巾轻轻包裹住那团物事,隔着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根部,然后是下方褶皱密布的部位。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布巾触风情碰到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入口,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头狂跳,手指颤抖。
父亲的身体在她手下完全袒露,这具曾经高大挺拔、给她无限安全感的身躯,如今却嶙峋脆弱的摊开在她面前,任由她擦拭每一寸皮肤,包括那些最隐秘、最羞于示人的角落。这种认知让她心痛如绞,却也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母性的保护欲和责任。羞耻感被更深重的担忧和怜惜所压倒,她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般,仔仔细细地清理着父亲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连大腿根部的褶皱、臀缝间、甚至那个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紧闭的幽深谷地,都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敷过、吸干。
整个过程,林如海没有再出声,他只是闭着眼,任由女儿摆布。只是偶尔,当布巾触碰到某些过于敏感或脆弱的部位时,他瘦削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呼吸也会略微急促几分。每当这时,黛FQSK玉的动作就会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安抚一个易受惊吓的孩子。
终于,擦拭完毕。黛玉取过干净的月白色里衣,替父亲换上。穿衣服的过程比脱衣服更费劲,因为父亲几乎使不上力。黛玉几乎是半抱着父亲,才勉强将那柔软的中衣套上他瘦削的肩膀,然后一颗颗系好腋下的带子。布料下,父亲的身体依然冰凉,那些淤伤在月白色的布料下隐隐透出青紫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黛玉已是香汗淋漓,几缕乌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上。她扶着父亲慢慢在圈椅里坐好,又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林如海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女儿额角的汗珠和微微凌乱的发髻,眼中愧色更深。
“玉儿……”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温和了许多,“今日……委屈你了。”
黛玉摇摇头,在旁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只要父亲安好,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澈含泪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尝不知方才那些触碰已远远超出了父女应有的界限?可当时情景,他病体难支,身边又无可靠仆役,除了自幼体弱多病、深谙药理的女儿,他还禁书楼能依靠谁?更何况……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局中,在这危机四伏的贾府内,他能为女儿做的已越来越少,这残破身躯,若能在彻底崩溃前,让女儿提前见识到世间最不堪、最真实的丑陋与脆弱,或许……也算是一种不得已的托付和提醒?
他不敢深想,只疲倦地闭上眼睛。方才女儿唇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呼吸、笨拙却坚定的渡药动作,还有那双颤抖却又执着地擦拭他周身每一寸皮肤、包括那些最隐秘角落的小手……这些触感太过鲜明,混杂着病痛、羞耻、依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情,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搅不息。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父女之间那层温情的薄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赤裸相对的病榻照料中,已被彻底掀开。女儿看到了他最不堪、最脆弱、最肮脏的一面,而他也被迫在女儿面前袒露了一切,包括年迈躯体不可逆转的衰败,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伤痕所暗示的险恶处境。
但此时此刻,在这寒意沁骨的冬夜里,在这危机四伏的贾府一隅,他唯一情能感觉到的真实温暖,竟只有女儿那双替他擦拭身体、渡药救急的小手残留的触感,以及她唇间那带着苦涩药味、却依然清甜的温热气息。这温暖如此卑微,却又如此珍贵,让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还能抓住一根细若游丝的浮木。
“父亲?”黛玉见父亲久久不语,只是闭目喘息,担忧地轻声唤道。
林如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黛玉心头一颤。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眷恋。
“记住为父的话,”他重复着之前未完的叮嘱,声音低沉而郑重,“若在此处实在难熬,便去清河县林太太处暂避。西门大官人那边为你备下的用度,不必吝惜。还有……日后若遇困境,万不可……万不可像今日这般,轻易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
他终究没有明说“那般境地”指的究竟是什么——是指她一个闺阁少女不得不赤手为父亲擦拭遍体伤痕、甚至触碰私密处的窘迫,还是指她情急之下用口渡药、唇齿相贴的逾矩?抑或两者皆是?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希望女儿能听懂话里那份深重的忧虑和无力回天的愧疚。
黛玉怔怔aabook地看着父亲,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听懂了,听懂了父亲未尽之言里的绝望与托付。她猛地跪倒在地,伏在父亲膝上,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消瘦的肩膀不住颤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父亲月白色里衣的下摆。
林如海没有阻止,只是用那只布满青筋、瘦骨嶙峋的手,一遍遍轻轻抚摸着女儿乌黑的发顶。父女俩就这样在寂静的冬夜里相顾无言,唯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曲凄凉的离别序章。那盏温过的参茶早已彻底凉透,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相依相偎、却又分明隔着无法逾越之鸿沟的黑色剪影,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命运难以捉摸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才止住哭泣,红肿着眼睛抬起头:“父亲,女儿伺候您歇下吧。”
林如海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床榻边躺下。黛玉替他盖好锦被,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些,确保屋内暖意融融。她又在父亲床边的脚踏上坐下,轻声说:“女儿就在这里守着父亲。”
林如海想说什么,终究疯情没有开口,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极度疲惫后的放松,他很快沉沉睡去,只是呼吸依然不稳,偶尔会从梦中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喘或含糊的呓语,眉头始终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黛玉就那样静静坐在脚踏上,守候着病重的父亲。她看着父亲沉睡中依然苍白瘦削的脸,想起方才擦拭身体时触目惊心的伤痕,想起唇瓣相贴渡药时那苦涩的温度,想起指尖拂过父亲身上那些隐秘角落时内心的震颤与羞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将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父亲的病体、朝局的险恶、贾府的暗流、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还有那份在绝境中生发的、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父女羁绊。这一切,都比她想象中更加沉重,更加残酷,也更加……无可奈何。
窗外寒风更急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黛玉将身子往炭盆边靠了靠,依然觉得透骨冰凉。她双手交握,指尖残留着父亲皮肤的触感——嶙峋的骨骼、松垮的皮肤、冰凉的体温、那些青紫的淤伤、还有大腿内侧细腻的褶皱和胯下柔软的轮廓……这些触感像烙印般刻在她的感官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守候过生病的她。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大温暖,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如今,角色颠倒,她成了照顾者,而父亲成了需要被照顾的脆弱者。这转变来得太快,太残酷,让她猝不及防,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面对。
夜,还很长。黛玉就这样静静坐着,守着病重的父亲,守着这间被暖意和药味充斥、却又透着无尽寒凉的屋子,守着这份沉甸甸的、掺杂着羞耻、怜惜、绝望与责任的父女亲情,直至天色将明。
这话说得平和,黛玉却分明看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心头一紧,纤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那帕子上绣的几竿翠竹仿佛也失了颜色:“父亲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可是……可是圣意……”
“莫要多想!”林如海截断女儿的话,声音略高了些,随即又软和下来,透出浓浓的疲惫,“只是连禁书楼日车马劳顿,加上圣前应对,耗了些精神。歇息几日便好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单薄的身子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怜惜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为父不日就要启程回南边任上去了。你……安心在荣国府住着。老太太疼你,姊妹们也和睦,比跟着为父在任上奔波强。”
这话虽是老生常谈,此刻说来却字字沉重。黛玉只觉得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泪珠儿滚下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
林如海看着她低垂的颈项,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心头更是涌起一阵酸楚与无奈。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记着为父的话……若是在那边府里,心头实在郁结难解,便……便去清河县寻你林太太散散心。她虽……虽与我们林家是族亲,胜在清净,是个能解闷儿的去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补充道,“你日常用度,我已备好一份,托付给了西门大官人。他是个……场面人,手面阔绰,我已与他交割清楚,你只管去取用便是,万不可怕短了花销,欠了人情。”
黛玉抬起眼,泪光在眸中盈盈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父亲苍白而勉力支撑的面容,心头如刀绞一般:
“fengqing书库女儿省得。父亲……打算何时动身?女儿……女儿想送父亲一程,送到清河渡口。顺道……便去林太太府上叨扰几日,也算认认门路。”
林如海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带着暖意的欣慰。
他点点头:“好孩子,难为你有心。动身……就在这三五日间了。待吏部文书下来,即刻便走。”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竹影,眼神有些飘忽:“清河……也好。你且去住几日,散散心,莫要……太过伤怀。”
父女俩一时相对无言。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离愁别绪。
那簇新的官袍裹着林如海清瘦的身躯,在这暮色渐沉的屋子里,竟显出几分沉重与凄凉的味道。
黛玉那小手死死攥着汗巾子,指节都发了白。
她看着父亲那强撑着、却掩不住疲情惫灰败的侧脸,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裹住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父亲这一去,宦海风波恶,山高水又长,再见又是何年何月?
而自己,终究要在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贾府里,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雨。
那林太太府上可暂避的方寸之地,也不过是这茫茫浊世中,父亲能为她抓住的、几根脆弱的浮木罢了。
清河县。
大官人走出牢狱。
牢房那扇沉重的、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外头的大雪早歇了,半死不活的日头,像个腌坏了的鸭蛋黄,明晃晃、没遮没拦地砸在西门大官人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玳安走在身后,眼珠子机警地四下扫了一圈,才低声说道:“拢共抄出来近六千两!按大爹您之前的吩咐,二千多两白花花的现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献了出去。”
玳安说着,手却极其隐蔽地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用上好桑皮疯情书库纸封好的纸包,动作快如闪电般塞进大官人宽大的袖笼里,声音更低:
“大爹!剩下的,全在这儿了,近三千两,都是大商号的见票即兑银票,见票即兑,干净利落,没半点手尾。”
大官人袖中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那厚实的纸包,分量十足。
他点了点头,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算是知道了。
“大爹,您看是回府?还是……”玳安小心翼翼地问。
“去团练衙门。”大官人的声音不高,“备轿,快些!”
袖笼里这三千多两,也就堪堪堵上西门府眼下那窟窿似的亏空流水。
真要凑齐一支能拉出去唬人见血的五十精骑那得填进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大官人这心里头,也跟没个准数。
这事儿,只能去找史文恭问个明白!
还有那要命的马匹、铠甲、刀枪……这些要命的硬货,上哪儿能又快又稳当地弄到手?
怕是也得问问他!